四川的退休阿姨叔叔们,真的把“卷”字刻进了骨子里。
别的城市老年人退休后可能是下棋、钓鱼、带孙子,四川的老年人不一样,他们搞艺术,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正儿八经拉班子、置行头、排节目单,周末还要在公园里拼个你*我活,你在人民公园鹤鸣茶社刚端起盖碗茶,旁边竹林里就传来一阵比广场舞激烈十倍的音乐混战声——左边是穿着藏族服饰的叔叔们在跳锅庄,右边是穿着旗袍的嬢嬢们在走秀,中间还夹着一支军乐队在吹《走进新时代》,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正规军,哪个是游击队,反正个个看起来都像要上春晚。
我头一回被四川夕阳红歌舞团震住,是在望江楼公园,那天下午我本来是想去看竹子的,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唢呐声给顶了出来,是真的“顶”,那声音像是有实体,从竹林深处冲出来,直接把你往后推,我寻思这是谁家办喜事,走近一看,好家伙,一群平均年龄目测六十五岁往上的嬢嬢们,穿着大红色的演出服,头上扎着亮片发箍,正在排一个叫《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节目,领舞的嬢嬢少说也有七十了,但那腰肢扭得,我二十多岁的人看了都自愧不如,旁边的音响大爷更绝,一个人管着两台音响、一个调音台,脚边还放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是各种转接头和备用电线,他一边调音量一边用四川话吼:“高头那个高音再拉起来点!对!再拉!要拉出那种天灵盖起飞的感觉!”
我当时就明白了,在四川,音量是一种尊严。
后来我学乖了,专门挑傍晚去逛公园,我以为傍晚他们该收工回家吃饭了吧,结果好,傍晚更热闹,天还没黑,塔子山公园的广场上已经被划分成了至少五个方阵,跳交谊舞的占着东边,练太极拳的占着西边,北边是一群拿着红绸扇的嬢嬢在排练新节目,南边更*,直接支起了一个简易舞台,底下还摆了七八排塑料凳,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叔叔拿着话筒在试音:“喂喂,一二三,嬢嬢些听得到不?听得到就坐到,马上开始整。”旁边卖凉虾的大姐悄悄跟我说:“他们是红旗夕阳红歌舞团的,每周三周六都要来搞专场演出,演得还多好嘞。”

我半信半疑地坐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演的是个原创情景剧,叫《老成都的茶馆记忆》,叔叔嬢嬢们轮番上台,有扮茶客的,有扮掏耳朵师傅的,还有扮卖报童的——当然那个“报童”头发都白了,但声音洪亮得很,一嗓子“号外号外”喊出来,底下几个婆婆笑得直拍大腿,中间还穿插了四川清音和*板,有个大爷一个人顶三个节目,唱完了还要下来客串主持人报幕,满场飞,我旁边一个外地游客一边录像一边感叹:“这比外面买票的演出都精彩。”
确实,你在剧场里花钱买的票,那是有距离感的表演,但在四川的公园里看夕阳红歌舞团,那是一种沉浸式体验,演员就在你跟前三尺远的地方演,你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光,能听到他们唱歌时换气的那一声吸气,能看到他们悄悄用眼神和旁边的老伙计交流“刚才那个动作做对没有”,这种真实,是任何专业演出都给不了你的。
而且你发现没有,四川的夕阳红歌舞团有个特别牛的地方:他们从来不管你观众愿不愿意看,你玩你的手机,我唱我的戏,你要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完了,嬢嬢下一个转身可能就专门冲着你笑一下,那种“怎么样,还可以撒”的得意劲儿,让你不得不停下手机给她鼓个掌,你只要一鼓掌,就更完了,旁边大爷直接给你递过来一张手写节目单,说:“小伙子,下半场还有我的独唱《滚滚长江东逝水》,记到给我拍帅点。”
我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出门逛公园,包里面一定带点零钱,不是为了买水,是为了打赏,虽然他们不是卖艺的,但你在旁边看久了,总会被那股子生命力感染到,有个嬢嬢看到我掏钱,赶紧摆手:“不要不要,我们就是耍的,你拍个视频发到网上给我们宣传一哈就多谢了。”说完还真的给我摆了个姿势,头一扬,手一抬,像一朵在夕阳下炸开的红山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四川之所以叫“天府之国”,可能不光是物产丰富,更是因为这里的人,哪怕是到了七八十岁,也活得这么有劲头,他们的皱纹里不是衰老,是戏;他们的白头发在灯光下不是苍凉,是气场。
所以我现在写旅游文章,不太爱写那些热门景点了,我就写这些公园里、街角边、江滩上自发冒出来的夕阳红歌舞团,因为这才是真正四川的底色——一种不靠门票、不靠包装、不靠滤镜也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
你要是有机会来四川,别光顾着去宽窄巷子排队买兔头,傍晚的时候,随便找个老公园,往里走深一点,听到音乐声就循着去,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看到四川更生猛也更温柔的一面,一群老辈子,穿着五颜六色的演出服,在竹林边、在江风里、在晚霞底下,把日子过成了台子,台子不大,但戏,是真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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