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双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山边上,光线不算强,但照在脸上还是有点烫,导航显示这里就是什邡的双盛镇,可站在场口上左右看了看,除了几家半掩着卷帘门的铺子,就是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安安静静的,连狗都趴在屋檐下懒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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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找个茶馆坐坐,结果走了半条街,茶馆没找到,倒是闻到了一阵很实在的香味,那种香,不是饭店里勾人的香,是那种大锅大灶、柴火混着豆瓣酱的香,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顺着味道*进一条巷子,好家伙,一个院坝里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盖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已经坐了不少人,灶台就支在院墙边上,两个穿围腰的师傅正忙得热火朝天,一口大铁锅里翻着回锅肉,另一口大蒸笼冒着白气。
我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一个端着茶盘的大姐路过,问我:“小伙子,哪家的亲戚哇?坐嘛坐嘛,马上开席了。”
我说我不是亲戚,就是路过,闻到香了。
大姐笑了一声:“那有啥子嘛,双盛的坝坝宴,多双筷子的事,你找个空位子坐到,莫客气。”
我愣了一下,真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旁边是个大爷,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包红塔山,但一直没点,他看我坐下来,抬了抬下巴:“外面来的哇?”
我点点头:“成都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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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成都。”大爷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地名在嘴里嚼了嚼,“成都好啊,热闹。”
“双盛也安逸嘛。”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把烟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又放回耳朵上夹着。
菜上得很快,流水一样,凉拌鸡、咸烧白、粉蒸肉、土豆烧排骨、酥肉汤……说实话,味道真的不输城里的馆子,尤其是那碗粉蒸肉,蒸得糯糯的,下面垫的是红苕,又甜又沙油,我吃得有点投入,大爷在旁边慢慢吃,时不时转一下转盘,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旁边桌开始敬酒,声音大起来了,大爷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说:“现在的坝坝宴,还是简单了,我们那时候,红白喜事要摆三天,流水席从早到晚,桌子都不收的。”
他说的“那时候”,我猜是八九十年代,他说他们结婚那阵,双盛还到处都是田,去什邡城里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谁家办事,帮忙的人要提前两三天去,砍柴、借桌子、杀猪、蒸菜,整个队上的人都来搭手,晚上的时候,院坝里拉起灯泡,大人们喝酒划拳,小娃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糖吃。

“现在呢,好多人都去城里了,年轻人更不愿意在屋头办,嫌麻烦,其实坝坝宴不麻烦,热闹,那是真的热闹。”
他说完,拿起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明明这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可他说“不热闹了”的时候,我好像也听懂了他说的那种热闹是什么,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是那种人和人之间不设防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大姐又过来了,手里拿着几个红色的塑料袋,要给我装点剩菜,“带回去晚上吃”,我连忙摆手,说还要赶路,她也不勉强,转身又去招呼别人了。
临走的时候,大爷还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茶杯,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摆摆手说:“慢慢走哈,双盛随时欢迎你。”
我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桌还没散,几个大妈在帮忙收碗,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夕阳把半边墙照得金黄,说实话,那一刻我挺想留下来的,想坐到天完全黑,看他们亮起灯,听他们聊到半夜。
旅游文章写多了,总喜欢找景点、拍打卡照、列攻略,但在双盛的这顿坝坝宴,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拍,不是不想,是当时那种氛围,就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坐着,吃着,听着,像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熟人,而不是一个拿着手机到处拍的游客。
如果你问我双盛有什么好玩的,我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去,我会说,去空着肚子,挑一个不是赶集的日子,顺着香味走,看看能不能也撞上一场别人的坝坝宴,那种陌生的热闹,比很多景区都更让人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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