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撺掇我给我爸妈报这趟四川出发的“进疆专列”时,我其实是犯嘀咕的,十七天,五千多公里,横跨半个中国,光在火车上就要摇十几个日夜,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个念头是:老头老太太们吃得消吗?后来我才明白,我完全搞错了重点——真正让人吃不消的,是这趟车上的气氛。
太热闹了,热闹得有点过分。
从成都北站一上车,我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儿,过道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红花油和某种年代久远的雪花膏味儿,隔壁包厢的大姐已经换上了碎花长裙,正对着窗户玻璃补口红,那架势不像是去吃苦,倒像是去赴一场迟到三十年的约会,我窝在中铺,听下铺两个大爷摆龙门阵,从大渡河的桥墩子聊到喀纳斯的湖怪,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了,那一刻我有点恍惚,这哪是去旅游,分明是搬家,把整个四川的茶馆都搬到了铁轨上。
列车是在夜里进甘肃的,我躺在铺位上,听着轮轨哐当哐当的节奏,居然睡得比在家里还沉,醒来时窗外已经变了天地,没有稻田了,没有竹林了,土黄色的山脊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一道一道地裸露在太阳底下,远处有几只羊,小得像撒在地上的芝麻粒,同车厢的几个阿姨挤在窗口拍照,一边拍一边说:“看嘛,这就是大西北,跟我们那儿的青山绿水完全两个样。”

我原以为她们会不适应,会抱怨,结果没有,有个阿姨从包里掏出针线,就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戈壁滩纳鞋底,线拉得老长,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一晃一晃的,她说这鞋底是给孙子纳的,等从新疆回去,孙子刚好放暑假,穿新鞋,我问她出来这么久不想家吗?她头也没抬:“想啥子嘛,屋头又跑不脱,新疆这辈子总要来一趟,不来心里欠着。”
到吐鲁番是下午,车门一开,热浪跟棉被似的劈头盖脸地捂过来,可这些平均年龄六十五往上的老人家,下了车比谁都快,葡萄沟的葡萄还没熟透,青绿青绿地垂在架子上,他们就在底下排队拍照,丝巾甩起来,墨镜架起来,有个大爷甚至拿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夕阳正红。
我站在队伍更后面,看着这一群花花绿绿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我爸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了,不是来看景的,是来活的,在家里,他们是“老人”,是“帮子女带娃的奶奶”,是“腿脚不太好的退休职工”,可在这趟车上,在这片离家万里的戈壁上,他们重新变成了自己,会闹,会笑,会为一串没熟的葡萄高兴半天,会蹲在路边跟卖馕的维族大爷比划着手势讲价,一块钱能争出一身汗。
后来我们去了喀纳斯,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绕啊绕,绕得我直犯恶心,后座的阿姨塞给我一包话梅,说:“女娃娃,含一颗,管用。”我道了谢,含了一颗,真的很酸,酸得眼睛都眯起来,可就是那股酸劲儿,把胃里的翻江倒海压了下去,她说这是她闺女教她的,出来玩,备着总没错,我算了算,她闺女的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大。
在喀纳斯湖边,风凉得刺骨,我裹着冲锋衣还打哆嗦,那些大爷却把外套一脱,光着膀子站在湖边的石头上拍照,有个大爷冲我招手:“来,给我拍一张,要拍到湖,拍不到脸没关系。”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倔强的背和身后青绿色的湖水,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风太大了。
返程的那天,车厢里安静了不少,大家好像都被这趟旅程耗尽了力气,横七竖八地靠在铺位上,脚边堆着在葡萄沟买的葡萄干、在乌鲁木齐大巴扎淘的英吉沙小刀、还有几根在禾木捡的白桦树枝,我坐在过道边的折叠座上,看夕阳从车尾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镀成了暖黄色,那光也不刺眼,也不灼热,就是暖暖地铺在你身上,像极了一床用了很多年的旧棉被。
有人小声哼起了歌,先是一个人,后来好几个人跟着和,听不清词,旋律像是四川某个地方的小调,又混着点新疆民歌的尾音,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轮还在有节奏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说:回去,回去。
也是,人这一辈子啊,总得有这么一趟火车,晃晃悠悠的,把你从过日子的那个壳里拖出来,送你去一个天大地大的地方,等你在那儿把气喘匀了,再原路把你送回去,回去以后,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下车的时候,我爸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跟我说:“新疆好啊,就是稍微有点远。”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下回,我们坐飞机去。”我笑了,这老头儿,嘴上说着远,心里头啊,怕是已经惦记上伊犁的薰衣草了。
标签: 四川夕阳红旅游进疆专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