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听说李幺姐,是在泸州一个老茶馆里,邻桌的大爷看我拿着相机东拍西拍,凑过来问:“小伙子,来旅游的哇?去没去过李幺姐那儿?就在江边,她那小院子的三角梅,开得哟,比火还红。”
大爷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李幺姐是他家亲戚一样骄傲,我本来只是路过泸州,想着看看国窖广场、走走张坝桂圆林就撤了,结果被这么一勾,第二天一早,就顺着滨江路找了过去。
泸州的早晨跟很多江边城市不一样,它不紧不慢,甚至有点黏糊,空气里浮着酒糟味,淡淡的,混着江水气和早餐摊子的白汽,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小片旧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但从某户人家的院墙里,真的蹿出来一大蓬三角梅,紫红紫红的,把半边灰墙都盖住了。

那就是李幺姐的院子。
门虚掩着,我探头问了一句:“有人吗?能进来看看花不?”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把葱,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看花嘛,随便看,要喝水自己倒,桌上有个黄瓷缸子。”说完又钻进厨房去了。
这个人就是李幺姐,看年纪,六十出头,个子不高,走路风风火火的,院子里除了三角梅,还摆了十几盆兰草、几缸荷花,角落里有个石桌子,上面搁着喝了一半的茶,江风从院子侧面吹进来,花叶子稀里哗啦响,像在吵架。
我坐在石凳上发呆,过了一会儿,李幺姐端出来一碗面:“还没吃早饭吧?尝哈,我煮的豆汤面,臊子是昨天炒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肚子确实叫了,那碗面汤色乳白,豌豆炖得软烂,肉臊子肥瘦相间,葱花切得细细碎碎,一口下去,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吃完面,李幺姐在对面坐下,拿蒲扇拍腿上的蚊子,我说:“李姐,你这日子过得安逸哦。”她哈哈笑:“安逸啥子嘛,就是混时间,年轻时候在酒厂上班,退休了没事干,养点花,煮点饭,等*嘛。”
她说话很直,像泸州的老白干,入口冲,但后味有点甜。
李幺姐讲她年轻的时候在罗汉镇那边的酒厂做包装工,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腰落下了毛病,后来儿子去了成都安家,叫她过去住,她去了半个月就跑了回来。“电梯楼,关起门谁都不认识谁,我在阳台上种个葱,物业都说要统一规划,算求了,还是回来自在。”
回来后她就把老房子收拾出来,专门在江边这一片找的,图的是个通风和水汽,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到江边走上四十分钟,回来的路上买点菜,有时候是一条刚从江里打上来的翘壳鱼,有时候是农民挑担子卖的嫩南瓜,中午随便吃点,下午打小麻将,或者搬把竹躺椅在院子里打瞌睡,傍晚再遛一圈弯,看轮船过去,看对岸的山一点点变黑。
“你不觉得无聊?”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像看个傻子。“你们年轻人总说无聊,我不晓得啥子叫无聊,你坐在这里,看那个云,一会儿像狗,一会儿像马,哪里会无聊?有时候江边有钓鱼的,一坐一天,钓个指头大的黄辣丁,笑嘻了,你觉得他无聊,他觉得你才无聊,人嘛,各活各的。”
我被她这么一怼,反而笑了,她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镶过的牙,亮晶晶的。
后来我干脆在她院子里待了一整天,看她给花修枝,听她跟隔壁大姐隔墙聊天,骂对面修楼房把风挡了,又约着晚上去吃新开的豆花店,她还翻出来一个旧相册给我看,里面有很多酒厂的老照片,年轻时候的她扎两根辫子,穿着蓝工装,站在酒甑旁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长江边,背后是东门口老码头,穿一条碎花裙子,风吹得裙角飞起来,我说:“这张好看。”她叹口气:“那是我二十岁,跟我那*老头子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觉得长江宽得不得了,对岸都是另一个世界,现在你看,桥修了,楼也修了,对岸的树都看得清楚。”
黄昏的时候,她拉我去楼下的“老码头茶馆”喝茶,茶馆破破烂烂的,竹椅子吱呀响,五块钱盖碗茶随便坐,来的都是老头老太,有人斗地主,有人闭着眼听收音机里的川剧,有人就纯粹望着江发呆,李幺姐刚坐下就被人叫去打牌,她冲我摆摆手:“你自己耍,晚饭就在旁边那家吃,报我名字,老板给你加个煎蛋。”
我真这么干了,晚饭是豆花饭,蘸水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老板一听李幺姐的名字,果然笑眯眯地给我加了蛋,还送了一碟泡萝卜,吃完天已经全黑,江上起了风,对岸的灯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回到她院子,李幺姐已经回来了,正蹲着给兰花浇水,看见我,“明天走哇?”我说:“走了,还要去赤水。”她“哦”了一声,进屋里摸出几个青皮柑塞给我:“路上吃,解渴,酸得很,不过你年轻人嘛,酸点怕啥。”
我接过来,柑子皮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凉沁沁的,又有点暖。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告别,天刚**亮就走了,经过她院门时,又看了一眼那蓬三角梅,晨光里,花开得暴烈而安静,我想我大概会记得这个院子,这个说话像炒豆子的李幺姐,她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也不是活成了什么“网络爆款”的晚年模板,她只是觉得,江边好,就留下了;喜欢花,就种了;日子嘛,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焦虑,不表演,也不跟谁解释。
我们总在找所谓的“诗和远方”,李幺姐早就把远方过成了家门口的一碗豆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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