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进沟前一天的晚饭桌上,才真正开始慌张的,那会儿天色已经暗了,我坐在沟口一家小馆子里,隔壁桌的几个大叔正就着花生米聊天,声音不小,字字句句往我耳朵里钻,其中一个说:“你们是不晓得,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想拍张没有后脑勺的片子,得把手机举到头顶上。”另一个接话:“那五花海,跟我家楼下公园的湖也差不了太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了那么久的车,飞机转大巴,人都快散架了,万一看到的真就是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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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进了沟,十月中旬的清晨,沟里很冷,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窗外的树密匝匝地压过来,黄的红的,偶尔闪出一片亮晶晶的水面,车上很安静,大家可能都还没醒透,也可能是跟我一样,攒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用的期待。
到五花海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山脊,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就是站在栈道上,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之前想好的形容词全都没用,什么“人间仙境”,什么“童话世界”,都太轻了,那水蓝得不讲道理,近处透明得能看见沉在水底的树枝,稍微远一点就变成浅碧色,再远一点是宝石一样的蓝,然后倒映着对岸一整片金黄的杉树和雪山,我旁边有个大姐,举着手机,半天没拍,后来叹了口气说:“拍不出来,根本拍不出来。”
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只能用眼睛装。
从五花海出来,沿着栈道慢慢往下走,栈道修得很好,但人确实多,尤其是九点以后,旅行团一波接一波,不过奇怪的是,你只要稍微停下脚步,往边上让一让,或者逆着人流走一小段,就能找到自己的节奏,我习惯在某个*角站一会儿,看水里的鱼,这里的鱼都很瘦,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像是活在自己的时间里。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了碗泡面,开水房前面排着长队,旁边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烟,坐在台阶上吃面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笑——不管跑多远,人还是得靠一碗泡面续命,旁边一个重庆来的阿姨分了我半根烤肠,说是买多了,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给我看手机里昨天拍的长海,说那里安静,值得多待一会儿。

于是下午我就去了长海,长海是另外一副样子,没有五花海那么浓烈的颜色,水面开阔平静,像一块深蓝色的绸子铺在山坳里,周围的山已经染上了秋天的颜色,但都只是淡淡地围在四周,不争不抢,我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风从水面吹过来,脸上冰凉冰凉的,那一刻很想给谁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打给谁,可能人在过分美好的地方,都会有一点想分享的冲动,又都会有一点舍不得。
从长海下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着照进来,把栈道和树影拖得很长,出沟的时候,我看到几个游客正在和门口的藏族奶奶买牦牛肉干,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景区广播的提示音,有种很踏实的喧闹。
回到酒店,我把拍的照片从头看了一遍,确实,手机里的九寨沟远没有亲眼看到的那么震撼,颜色都淡了一层,光线也平平的,但我心里并不觉得遗憾,有些人专程跑来,可能真的会失望,因为期待的是一张明信片,而九寨沟给的是一个需要你走进去、停下来、等光线、吹冷风、和人分吃半根烤肠的地方。
它不是那种你躺着就能欣赏的风景,你得承认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沟口已经又开始排队了,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下来的人举着小旗子,脸上带着和我昨天一样的,那种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怀疑的表情。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心里在想,明年秋天,或者后年,可能还会再来一次吧,不是为了看到什么新的东西,就是想再走一走那条栈道,再看看那些瘦瘦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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