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混进了一个四川夕阳红旅游团。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三十出头的旅游博主混在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五岁的叔叔阿姨中间,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来抢遗产的,但我就是这么干了,因为我想搞清楚一件事:当年轻人都在卷“日落大道”“蓝调时刻”的时候,这群被称为“夕阳红”的人,到底在追什么太阳。
答案是:他们追的太阳,比我们想象的野多了。
先说“夕阳红”这个套路,我原本以为无非是大巴车、小红帽、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结果*天在成都集合,我就被上了一课,领队是个九零后姑娘,举着旗子喊“叔叔阿姨们集合啦”,话音刚落,一个穿枣红色冲锋衣的阿姨直接回了一句:“莫喊阿姨,喊姐姐。” 领队愣了一秒,马上改口:“姐姐们集合啦,我们去吃火锅喽。”全场笑成一片。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趟行程,不会按剧本走。
真正的重头戏是上黄龙,旅行大巴在盘山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车上开始有人吸氧,我旁边的大爷姓陈,六十九岁,成都本地人,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他掏出一个保温杯,倒出来的不是水,是红景天,我问他:“陈叔,您来黄龙不担心高反吗?”他摆摆手:“我老伴儿生前一直想来九寨黄龙,没来成,我这次来,是替她看一趟。”
说完他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雪线。”
我顺着看过去,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露出半截,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陈叔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又摇摇头说“拍不出来那个味道”,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喝他的红景天。
到了黄龙五彩池,海拔接近三千九百米,我以为叔叔阿姨们会走两步歇三步,结果我喘得比谁都厉害,反而是几个穿着碎花外套的“姐姐们”,在栈道上边走边唱歌,唱的是《青藏高原》,高音部分上不去没关系,反正在那个海拔,大家都很缺氧,没有人真的在意调子准不准。
有一个瞬间特别好玩,一个阿姨对着五彩池大喊:“老公,你看这里好漂亮哦!”结果她老公在十米外的木栈道上举着单反,头都没抬,只回了一句:“你站到边上去一点,挡到我构图了。” 旁边几个游客全笑了,那个阿姨也不恼,白了他一眼,转头跟闺蜜合影去了。
你发现没有,在这种地方,连拌嘴都显得轻快。
晚上住在川主寺,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桌在讲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什么是“更好的夕阳红”,一个穿蓝毛衣的阿姨说:“夕阳红不是等到老了才去红,是你年轻的时候没有时间看的世界,老了以后一件一件捡起来。”她说她退休以后每年至少去两三个地方,去年走了青海大环线,今年来川西,明年计划去新疆看胡杨林。“趁还走得动,要把没看过的都看一遍。”

说“趁还走得动”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那语气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趁我眼睛还看得见,再给你织一件毛衣”。
后来我去跟领队聊天,领队说,现在夕阳红旅游团里,更难带的反而不是高反和晕车,而是这些叔叔阿姨们“太有主见”,有人要早起看日出,有人要在酒店打太极,有人到了购物点不仅不反感,还主动帮同事带货,理由是“出来一趟嘛,人情世故要懂”。
“有时候觉得他们像小孩,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比我们活得清醒。”领队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掉队的伯伯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在说“你们先走,我拍完这朵花就追上来”。
我不禁想:我们这些年轻人总在说“说走就走的旅行”,可真正把它活成日常的,恰恰是这些被我们当成背景板的夕阳红群体。
在黄龙更后一段下山路,我前面走着一个拄*杖的阿姨,她的*杖包里插着一面小红旗,上面手写着四个字:“慢慢走啊。”
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对身后的老伴说:“老头子,扶我一下。”她老伴走过去,扶着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远处山谷里的云和光,没有人说话,但那个画面,很重,也很轻。
我站在他们身后,忽然觉得“夕阳红”这个词挺好的,它不代表着黯淡,反而代表着一种熬过了暴晒才配拥有的暖。
在这种地方,在高反和山风里,我从一群比我大三十岁的人身上,看到了某种更年轻的东西,那是卸掉人设之后的自由,是把遗憾一点一点补回来的耐心,是不用修图也敢大笑的底气。
别再拿“夕阳红”当个笑话了。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但你大妈,已经是你追不上的旅行达人了。
如果你也在某个高原的转弯处遇见他们,请别催促,他们不是走得慢,他们只是在替曾经被生活按住的那个人,一步一步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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