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接到四川电视台的电话，说有个夕阳红栏目想聊聊子女陪父母旅行的话题，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反应是，我这点破旅行经历，够不上台面吧？再说了，我平时写的都是自己瞎晃悠的事儿，真让我说陪爹妈玩,其实挺心虚的。
录节目那天成都下小雨，演播厅里灯一打，热得人冒汗，旁边坐着位阿姨，六十多岁，穿件枣红色毛衣，头发烫着小卷，精神头特别好，主持人问到她去过哪儿，阿姨掰着手指头数：西藏、新疆、漠河、西双版纳……后来干脆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全是她跟老伴儿在各地拍的,有些边角都磨白了。
我坐在那儿突然就想起我妈了，她也有一本类似的相册，搁在老家衣柜更上面那层,用旧挂历纸包着。
我妈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有一回我写稿子写到川西，写折多山的雪，写新都桥的光，她凑过来看屏幕，说这地方真好看啊，我说那下次我带你去，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高原反应,再说家里还养着鸡呢。
后来鸡送人了，她也没再提去川西，倒是我爸，六十五岁那年突然报了个老年团，去北京，我妈不愿意去，说花钱遭罪，我爸一个人去的，回来带了一堆长城脚下买的桃木梳子，五块钱一把，见人就送，那梳子质量真不咋地，梳两下就断齿，可我爸说这是“*都的木头”,不一样。
那本相册里，多是早年间的照片，有张黑白的，我妈十七八岁，站在公社的油菜花地里，辫子又黑又粗，还有张是九几年，我爸单位组织去峨眉山，我妈跟着去了，在金顶拍了一张，雾大得看不见佛光，她穿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衣，表情有点拘谨，就这些了，再往后翻，全是我跟她外孙的照片,旅行照片一张没有。
其实我认真想过带我妈出去一趟，去年春天都看好去杭州的票了，临了她说腿疼，走不了远路，我说那去近点的地方，安仁古镇？她说古镇有什么看头，都是新修的，我明白她也不全是腿疼，就是觉得出门麻烦，要收拾东西，要坐车，要住外面,不如在家看看电视自在。
但我还是不甘心，有次回家，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投到电视上，一张一张翻给她看，大理的云、青岛的海、泉州的小巷子，她看得很慢，偶尔问一句：这地方吃饭贵不贵？住一晚多少钱？问完又补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跟她提“旅行”这俩字，就说，妈，周末咱们去趟乐山，我朋友开了个民宿，不要钱，不住白不住，她果然动了心，开始翻衣柜找衣服，问我穿哪件拍照好看，那两天她走得比我还快，在江边看见有人在打太极，她跟着比划两下,笑得跟小姑娘似的。
回来以后，她主动跟我说，下次可以去稍微远一点，我说好，那咱们去西安看城墙，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腿疼。
录完节目出来，雨还在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在电视台录节目，跟一帮叔叔阿姨聊天，她问，说啥了？我说，说带父母出去旅游的事儿，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你那儿没啥说的，你又不带我。”
我说：“带，下个月就带。”
她说：“真的？”
“真的，你先把身份证找出来，别到时候又找不着。”
她笑了，说：“那我要买双新鞋，走路脚舒服。”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会儿，雨不大，打伞的人也不多，门口卖枇杷的都躲到天桥底下去了，我突然觉得，其实带父母出门这件事，真没那么复杂，什么路线规划、什么住宿标准、什么网红打卡，都不如她一句“我要买双新鞋”来得实在。
回家翻出那张乐山拍的照片，我跟我妈站在大佛脚下，背后是岷江，她笑得有点腼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边买的芝麻糕，风吹过来，照片边角有点翘，我用手机重拍了一张，存进相册，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没起什么“带妈旅行计划”，就简单叫：下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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