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巷子深处，我花18块钱在油炸店吃出了整个四川的江湖

来成都第三天,朋友问我更想吃什么，我说，带我去那种游客找不到的油炸店吧，就那种本地人半夜穿着拖鞋下楼吃夜宵的地方。

然后我就在玉林路*了七个弯。

导航已经彻底放弃我了,屏幕上那个蓝色小点像喝醉了酒一样飘忽不定，朋友还在嘴硬说“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二十五分钟前，我们经过了一整排麻将馆，里面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花茶的香和某户人家炖汤的味道。

“喏，前面那个亮棚子就是。”

所谓的店,其实就是个违章建筑性质的铁皮棚子，灯是那种更原始的裸灯泡，上面厚厚一层油烟包浆，照出来的光都带着炸串的润度，几张矮桌高低不平，每张下面都垫着不同数量的瓦片，来的时候十一点刚过，已经坐了七八桌，没有一桌在说普通话。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哥,穿一件已经分不出原来颜色的背心，他看见我朋友，就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手里继续翻动油锅里的东西，油锅很大，像一口微型的游泳池，里面漂浮着各种食材，滋滋作响。

点菜环节几乎不存在。

朋友对着冰箱里一字排开的深盘指指点点,老板偶尔“嗯”一声表示登记完成，我试图凑过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结果被冰箱里扑面而来的辣椒气味呛了一个喷嚏，那冰箱里码放着的串串，每一根都裹着厚厚的红色酱料，看着像某种危险的展览。

“别墨迹了，都好吃，随便拿。”

更后我们端回来两大盘,有牛肉、五花肉、小香肠、土豆片、藕片、年糕，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豆腐制品，每一串上面都挂着厚厚的料，层层叠叠，像穿了件红色的貂皮大衣，老板一盘倒下油锅，那声音大得像在跟我宣布什么重要事情。

等串的间隙,我观察了一下四周，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在给女生剥柚子；斜对面两个大叔喝着唯怡豆奶，就着一盘油炸花生，聊得眉飞色舞；更里面是一桌阿姨，四个人点了满满一桌，看架势是刚打完麻将顺路过来的。

串上来了。

没拿起来之前,我先被那个盘子震惊了一下——它太旧了，边缘的搪瓷已经磕出了十几个缺口，露出黑灰色的铁皮，但这满目疮痍的盘子上，堆着正在冒热气的炸串，油光发亮的样子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口我吃的是土豆片。

外面炸得微微起壳,咬开之后里面还是软糯的，辣椒面混着花椒粉，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香料，辣味不是突然冲上来的那种，而是一层层推进的，辣完还有回甘，接着吃五花肉，肥肉已经被炸到半透明，一咬，油香混着麻辣在嘴里爆开，那种罪恶又幸福的感觉很奇妙，让人忍不住发出“嗯——”的闷哼。

朋友看我那没出息的样子直笑,顺手把一串小香肠递过来。

这个小香肠很有意思,炸过之后肠衣紧绷绷的，像穿了一件亮晶晶的紧身皮衣，咬破的瞬间有“啵”的一声脆响，里面的肉很瘦，但被肠衣锁住了汁水，配着外面沾的芝麻和花生碎，香得人想说脏话。

更让我意外的是年糕,我是从来不爱吃年糕的人，但这里的年糕炸过之后会膨起来，变成胖鼓鼓的一小块，外面焦焦的，一扯开能拉出很长的丝，烫得我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蘸上老板特调的干碟，那味道又辣又甜又糯，矛盾得很，但确实让人停不下来。

这时老板过来送了一碟泡菜,说是泡菜，其实就是白萝卜切成了细丝，泡在浅红色的糖醋水里，看着不起眼，但是解辣效果奇好，油吃多了来一口，整个人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又能继续战斗了。

我吃得正投入,朋友突然指着油锅说：“你知不知道，这家店的油，据说从来不换，老油才有这个味道。”

我嘴里一块牛肉差点掉出来。

他看我那表情,笑得更厉害了：“开玩笑开玩笑，人老板天天换，就那锅，比你脸都干净，不过老油这事你懂的，成都人吃油炸，老油才有灵魂，新油炸出来的东西就是不行，这家算干净的了，以前有些摊摊才是真的油比店龄都大。”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我安心多少。

但我又吃了一串牛肉,牛肉很嫩，可能是提前腌过的原因，辣味已经完全吃进肉里，外面还裹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脆壳，口感好得让人原谅一切。

吃到后来,盘子里的红色酱料被我抹得乱七八糟，手上、嘴唇上、下巴都沾了辣椒油，桌上抽纸用掉半包，越擦越辣，干脆就不擦了，我抬头看天，成都的夜空是不太黑的，总透着一层暖色的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云层的反射，铁皮棚子外面，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我们桌上，落在辣椒粉和花生碎之间，怪好看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瞄了一眼竹签子，嘴里念叨着几串什么什么，然后说了个数字：一百零几，具体多少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我算了一下，我一个人干掉的部分大约18块。

朋友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说：“就感觉，这店要是关了，这一片街区的夜宵就少了一个理由。”

他点点头：“懂行的人真不多了。”

我们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来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有个大叔骑电动车来的，车还没停稳就冲老板喊：“老规矩啊老规矩，还是那些！”老板没回头，只是把铁网往油锅上一架，那阵仗像即将开始一场演出。

我回头看了看那个铁皮棚子,灯光依旧昏黄，油烟依旧升腾，里面的人影来来往往，像一部永不散场的电影，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四川旅游的攻略里，不该只有火锅和串串香。

有些地方的灵魂,藏在一条你绕七个弯才能找到的巷子里，藏在一个没有招牌的铁皮棚子下，藏在一口翻滚了数不清多少锅炸串的油锅里。

18块钱,吃到了整个四川的江湖。

挺值。

标签： 四川旅游攻略油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