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妹妹从九寨沟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出口涌出来一群人,个个拖着行李箱刷手机,就她一个,空着手,背个小挎包,眼神直愣愣的,像还没睡醒,我问行李呢,她说托运丢了,后来才知道,不是丢了,是她自己落在转盘上忘了拿,人回来了,魂儿没回来。
她说在九寨沟那几天,每天睁开眼就想往外跑,脚底跟装了弹簧似的,什么工作群、周报、KPI,全被那水给冲走了,那水啊,她说起来就咂嘴,好像嘴里还含着那口清凉,五花海的水,蓝得不讲道理,近看是透明的,远看又成了块蓝玻璃,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钙化了,白花花的,像沉了的珊瑚,她蹲在栈道上看了半个钟头,腿麻了都不想起来,旁边老太太举着丝巾拍照,喊她让一让,她往边上挪了挪,脚还是不想动。
她说更绝的是镜海,早上八点前,没风,水面平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对岸的山,山是倒着的,云也在水里飘,有个大爷在旁边说,这哪是水啊,这是一面照妖镜,能把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照出来,再给洗一遍,罗妹妹当时就乐了,说大爷您这话能写进文章里,大爷摆摆手,蹲下来掬了捧水洗脸,说凉,透心的凉,比城里那空调舒服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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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了诺日朗瀑布,远远听见水声,轰隆隆的,像闷雷从地底下滚上来,走近了,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一会儿就贴脑门上了,有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嚷嚷,说像牛奶倒下来了,罗妹妹说不是牛奶,那是白绸子,被山崖撕成了一条条的,挂在那儿晾,小孩没听见,还在喊牛奶牛奶,她也不争,就站在那儿笑。
晚上住在沟口的客栈,老板是本地藏民,煮了酥油茶请她喝,她说咸口的,带点膻,*口不习惯,第二口有点香,第三口咕咚咕咚喝光了,老板说这茶抗高反,喝了夜里睡得踏实,她枕着哗哗的水声,居然真的睡了个好觉,她说城里那些白噪音App全是*人的,什么下雨声、海浪声,跟九寨沟那条沟里流了一万年的水声一比,全是塑料。
更后一天她去长海,那地方高,海拔三千多,走着有点喘,湖水深深的,蓝里带点墨,像谁把一整瓶钢笔水打翻在石头盆里,旁边有个女生在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声音尖尖的,罗妹妹往远处走了走,坐在一根倒木上,看着水面发呆,她说那一刻啥也不想,脑子里空空的,像手机清了缓存一样,特别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耳朵里有嗡嗡的响,不知道是耳鸣还是山在说话。
出来景区的时候,她在门口的邮局写了张明信片,给自己寄回来,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水看够了,回去再做人。”我问她寄到没有,她说还没收到,可能还在路上飘着呢。
那天晚上送她到家楼下,她从包里掏出个塑料瓶,里头装着小半瓶水,绿汪汪的,她说这是从珍珠滩下面接的,玻璃杯更好,塑料瓶凑合,我凑近看了看,那水确实不一样,清亮得吓人,瓶壁上都没挂水珠,她拧开盖,往我手心倒了几滴,凉得我一激灵,她说送你了,回去浇花也行。
我捧着那几滴水,没舍得擦,一直到家才想起来洗掉,水流进下水道的时候,恍惚间好像还真听见了一阵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罗妹妹说她把魂儿忘在九寨沟了,我看不是,是九寨沟的水太霸道,硬在她心里凿了个潭,灌满了,漫出来,顺着她回来这一路,滴滴答答,淌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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