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县那个下午，我被一群老人收留了

到三台县纯属意外，本想在绵阳转车就走，结果大巴在客运站外堵了四十分钟，司机探出头跟对面骂了两句，又缩回来点了根烟，我下车透气，抬头看见站牌上“三台”两个字灰扑扑的，旁边卖枇杷的大姐冲我喊：“小伙子，再不走天就黑咯！”

鬼使神差，我背着包就出了站，天还亮着，西边已经开始发红，像谁打翻了一罐子辣油，小县城的路不宽，两旁的梧桐树长出毛茸茸的球，风一吹就往人脖子里钻，我沿着一条叫“后北街”的下坡路晃荡，路边有个茶馆，竹椅子摆了半条街，坐满了老头，他们不喝盖碗，每人面前一个玻璃杯，茶叶梗子竖着浮,说话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

我凑过去要了杯水，老板问：“素茶还是花茶？”我说素茶，旁边一个穿蓝布外套的大爷扭头看我：“旅游的？”我点头，他咧嘴笑，牙缺了半颗：“我们这儿有啥子好耍的嘛，就太阳好。”另一个大爷接话：“太阳好，夕阳红嘛！”一桌人都笑起来。

坐了一会儿，他们开始问我哪儿来的、去没去过云台观、郪江古镇晓不晓得，我说都没去过，蓝布大爷站起身，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走，带你去看个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以为是啥景点，结果他领我*进一条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单元楼，阳台上堆着花盆和纸箱，爬上一段斜坡，眼前忽然开阔——一片旧厂房的屋顶平台，晾着几床花被单，远处的涪江泛着金光，太阳正卡在两栋楼之间往下沉，大爷说这里以前是丝绸厂的晾晒场，厂子倒了以后就荒着,他们几个退休的天天来这儿看落日。

“你看这颜色，”他指着天，“跟小时候在田坎上看到的一个样。”

陆续又有几个老人上来，拎着小收音机，放着川剧，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西边，云像被撕开的棉絮，染成橘红、紫红，更后慢慢暗下去，江面上有条小渔船，突突突地横过去,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纹。

有个婆婆从布袋里掏出一包煮花生分给大家，也递给我一把，花生还是温的，壳上带着盐粒，我说谢谢，她摆摆手：“谢啥子，又不值钱，你们年轻人肯到这儿来，我们高兴。”

天彻底黑下来，平台的灯没亮，但谁也没急着走，收音机里换了评书，讲的是薛仁贵征东，蓝布大爷问我晚上住哪儿，我说还没定，他说街口有家招待所，六十块一晚，干净。“明天早上你去吃米粉嘛，铁匠铺隔壁那家，笋子烧肥肠的浇头，巴适得很。”

我背着包往招待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还在平台上，变成几个模糊的影子，风把评书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故事。

后来我去了很多所谓“小众目的地”，看了不少精心修过的照片和文案，但每次想起三台县，更先浮现的还是那个黄昏：一群陌生老人的沉默，一把带盐粒的花生，以及整个小城的夕阳,毫无保留地铺在一条旧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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