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自贡看灯会,顺道逛了逛老城,车过马吃水那段,朋友忽然指着一片爬山虎覆盖的矮墙说,这儿头住着我二姨,上个月刚搬进去的,我一愣,印象里他二姨是个很倔的老太太,退休前在盐厂当会计,算盘打得比年轻人都快,怎么突然就愿意住养老院了?
朋友说,你自己进去看看就晓得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跟个微型园林似的,几棵老黄葛树把阳光筛成碎金子,撒在石板路上,几个老人围坐在石桌边打川牌,手边是搪瓷缸子泡的沱茶,茶垢厚得发亮,有个戴眼镜的老头儿在角落拉二胡,跑调跑得厉害,但表情特别陶醉,更让我意外的是,墙根底下居然辟了块菜地,小白菜和葱长得支棱棱的,一个穿蓝布围腰的婆婆正拿塑料瓢浇水,动作慢悠悠的,水珠子挂在菜叶上晃。
朋友的二姨坐在廊下晒太阳,腿上搭着条旧毛毯,见我们来,也没起身,就眯着眼笑:“又来蹭饭?”语气熟稔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她在这儿住了快半年,胖了八斤,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在院子里打两遍八段锦,然后去食堂帮工剥蒜——不是缺人手,是她自己闲不住,院里也不拦着,反而给她发了个“后勤顾问”的红袖标,老太太说,在这儿比在家强,在家她闺女天天愁她吃没吃饭、会不会摔跤,母女俩见面就拌嘴,搬来以后,闺女每周来一次,带点水果,娘俩反而能坐着好好说会儿话了。
我注意到走廊*角贴着一张值班表,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夜班那栏写着“老周(2:00查房,重点看201的痰)”,旁边还画了个笑脸,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本地人,说话嗓门大,但手脚特别轻,她管每个老人都叫“嬢嬢”“伯伯”,给卧床的张婆婆翻身时,嘴里哼着自贡民谣,调子软乎乎的,张婆婆说不出话,就用*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她的胳膊,像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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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留在食堂吃了顿饭,烧白蒸得耙软,豆花是现磨的,蘸水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同桌的王大爷说,这儿每周三吃兔子,周五吃鱼,菜单是老人自己投票定的,上个月有人提议吃回锅肉,结果那天食堂炒了两大盆,辣得几个北方来的老人直哈气,但也都吃光了。
离开的时候,二姨送我们到门口,她忽然小声说:“这儿电话好记,0813后面跟四个三,我闺女闭到眼睛都打得出来。”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黄葛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爬山虎墙,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像许多只手在轻轻鼓掌,忽然觉得,衰老这件事,在别处可能是场漫长的撤退,但在这里,似乎变成了一种不急不缓的散场,幕布没落下,灯光也还亮着,只是换了*更轻的曲子,而曲子下面,有人还在跟着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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