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川的*天,我就把手机屏幕摔裂了。
不是那种粉碎性的,就是从左上角斜着裂下来一道,亮起来的时候像山脊线,朋友说这兆头不好,出门在外手机坏了多麻烦,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半天,说你不觉得挺像前面那座山的轮廓吗,他骂我神经病。
后来证明这道裂纹反而成了好事,反正看不太清消息提醒了,我也就懒得掏手机,走路的时候眼睛终于有地方放了。
西川这地方跟别处不太一样,它不急着讨好你,很多旅游城市你一落地,各种招牌、吆喝、灯光恨不得扑上来把你撕了,西川不,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该起雾起雾,该落雨落雨,你爱来不来。
我在县城边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剃个平头,每天下午坐在门口剥花生,剥满一搪瓷缸就收工,问他附近有什么好玩的,他想了半天说,往北走有条河,往南走有座山,往西走有个庙,往东走还是县城,然后接着剥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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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这介绍也太敷衍了,他咧嘴笑,说你们城里人来了就爱问哪里好玩,好像非得有个景点才踏实,你就在这条街上走走,饿了吃碗粉,困了回来睡,不比什么景点强?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
但后来我发现他说得对。
那条街我走了七天,每天走同样的路,居然没觉得腻,早上七点多,卖豆花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木桶盖子一掀,白气呼地涌出来,我每天固定去他那要一碗,多放辣子,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吃,旁边蹲着一条黄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碗里,我掰了半根油条扔过去,它叼起来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继续盯着。
卖豆花的老头见我天天来,第三天开始就不问我口味了,直接给我舀两勺辣子,我说你记性真好,他说不是记性好,是这条街上天天来吃的外地人就你一个。
第八天我去了那座庙,不是老板说的“往西走有个庙”的那个,是更远的一座,要走一段山路,山路不陡,但弯多,走一段就看不见来路,路边有很多蕨类植物,叶片上有细小的水珠,走快了会蹭湿裤腿。
庙很小,就一个殿,一个偏房,一个天井,天井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放着几把竹椅,守庙的是个老太太,在偏房里烧水,我问能不能坐坐,她头都没抬说坐,别碰那口钟就行。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有阵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在脚边,我捡起来闻,没有传说中那么香,就是淡淡的,混着山里的潮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旅行可能不是为了看什么,也不是为了拍什么,就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让那些平时在脑子里转个不停的念头慢下来,慢到你能看清它们长什么样。
这十几天里我去了很多地方,但真正记住的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景点,是那碗豆花,是那条黄狗,是旅馆老板剥花生的手,是老太太说“别碰那口钟”的语气。
有一天下雨,我撑着伞在县城里乱转,*进一条特别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脚长满青苔,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板路上溅开,一个小孩穿着拖鞋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打伞的人莫名其妙,然后又跑了。

我站在巷子里没动,雨声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在问我要去什么地方,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回旅馆的路上,看到一家理发店,老式的那种,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明星海报,我想着我头发也长了,就进去理了个发,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手很稳,推子贴在耳朵边嗡嗡响,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省城,他说省城好啊,热闹,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说还行吧。
他忽然说,热闹是他们的,你这不是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找清净来了吗。
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我头发短了,人显得精神了些,但眼睛里确实有股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什么别的。
第十四天的时候,我去了那条河边,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有几个本地的妇女在河滩上洗衣服,袖子挽得老高,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啪、啪、啪,那声音传得特别远。
我脱了鞋踩进水里,水凉得我整个人一激灵,脚底板踩在石头上有点滑,那帮妇女看见了,冲我喊了两句什么,口音太重我没听懂,有个年轻点的姑娘用普通话说,让你往上游走点,那里水干净些,我道了谢,往下游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不对,她们说的是往上游。
但我没有往回走,我站在原地,感觉河水从脚背上流过去,带着细细的沙,痒痒的,阳光恰好从云层里漏下来,河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忽然有点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好了,好得让人觉得有些东西自己已经弄丢了,而且可能找不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左边是回旅馆的路,右边是一条我没走过的巷子,我站在那犹豫了几秒,更后选了右边。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墙,墙头长着几株野草,在风里晃,我站在墙根下,抬头看那几株草,它们就那样长着,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屏幕还是裂的,镜头里那几株草被裂纹切成了两半,但我还是拍了。
回城的高铁上,我把手机送到维修店修了,小哥说屏幕碎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换个新的,我说忘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拆机。
其实我想说的是,那段时间我根本不需要一块完整的屏幕,我把眼睛留给了西川的雾、山、河,它们在记忆里比任何照片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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