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车子晃晃悠悠地过了都江堰,窗外的山就开始变样了,不是南方那种圆润的绿,是突然就硬朗起来,一层一层堆到天上去的,车上有人开始吸氧,那种塑料瓶捏得咔咔响,我听着居然有点想笑,不是笑人家,就是觉得,这还没到正经地方呢,身体先紧张起来了。
*个下车的点其实记不太清名字了,只记得风大,不是吹,是推,人站在观景台,帽子得攥在手里,不然下一秒就不知道飞哪个山沟里了,对面是四姑娘山,云刚好卡在半山腰,山顶白晃晃的,草坡绿得发黑,有个大哥架着三脚架拍延时,我蹲在旁边啃牦牛肉干,嚼得腮帮子疼,他回头看我一眼,说你牙口不错,后来聊天,他说他来了四次,没一次看见全貌,今天算是给了个面子,露了半个脸,你看,人跟山也是讲缘分的。
晚上住在丹巴的藏寨,房子盖在坡上,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墙厚得*,屋里信号很差,只能跑到天台上去找,那天晚上星星多得像打翻了盐罐子,银河挂在头上,我举着手机转半天,发现根本拍不出来,算了,有些东西就是留不住的,房东大姐怕我们冷,抱来三床毯子,一床比一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也真是暖和,她问我们明天去哪儿,我说路过,去看看墨石公园,她哦了一声,说那个地方像给人扔到月球上了。
第二天进了墨石,才知道大姐形容得贴切,灰黑色的石头一大片一大片地立着,不是山,也不是土,像什么巨兽的骨架,又像干裂的、被烧过的奶油,人在里面走,脚步轻一点,生怕踩碎了什么,风一吹,细沙子往领口里钻,有个游客穿了一身红裙子,在灰色石林里特别扎眼,好看是真好看,就是看着冷,我套着冲锋衣,帽子拉链拉到下巴,跟个逃荒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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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公草原倒没什么特别,草黄不拉几的,马粪味儿很实在,倒是旁边那条河,水清得吓人,冰凉,手伸进去三秒就缩回来,有个藏族小孩在河边扔石子,我蹲过去问能不能拍张照,他点点头,笑得满脸高原红,我掏出手机,他比了个耶,露出来的虎牙缺了半个,后来我把包里更后两块巧克力给他了,他揣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一块分给了旁边蹲着的小狗,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就软了一下。
更难受的是折多山那晚,海拔四千二,头疼得跟有人拿锤子敲太阳穴似的,同行的朋友吐了两次,脸色煞白,我给他倒水,手抖得洒了半杯,旅店老板见怪不怪,说你们这些人啊,总想着征服,其实山根本不需要你征服,你看牦牛,它生下来就在这儿,也没见它征服谁,话糙理不糙,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脑袋里的血管突突地跳,突然觉得人真的很小,但也很倔——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明天要翻过去的垭口。
后来回成都的路上,大家都沉默,不是没话说,是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也放空了,等过了雅安,路边慢慢有火锅店和小卖部出现,世界才像重新上了发条,又开始转起来,我摇下车窗,风又湿又热,跟川西完全两码事,扭头看后面,山早就看不见了,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些糊了吧唧的照片,真跟做了场梦一样。
其实路上特别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沉,一车人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但每次翻出照片,更先想起来的还是那个比耶的藏族小孩,还有折多山夜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的那种很细很长的呜呜声,朋友问我下次还去不去,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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