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把那位领队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四千多米海拔的垭口,他举着相机给客人拍照，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指着远方的雪山，深夜的帐篷营地，他和几个女孩围炉喝酒，篝火把每个人脸都照得暖洋洋，每条动态都写着“十年老领队”“只做精品小团”“不赶路，感受路”。
我信了。
.jpg "川西拼车，我被领队卖了两次-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交了定金,买了红景天，做了攻略，出发那天，成都下小雨，青旅楼下等了半小时，来的是个梳油头的小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哥，走吧，就咱俩，您运气好，今天没人，包车了。”
我扫了眼他那辆破旧的五菱,后座塞着两个大行李箱，迷彩篷布裹了半扇车窗。“你朋友圈那个人呢？”
“那是我师傅，今天他有别的团，都一样，路线一样，服务一样。”
*站泸定桥,他把我放下，说先去加油，我等了四十分钟，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后来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他，正蹲在路边吃豆花饭，旁边坐了个本地人，两人聊得火热。
“哥，要不要一起？这家好吃，本地人都来。”他抬头看我一眼，嘴角还沾着辣椒油。
我说不饿,心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自由随性”。
第二天开始出问题了。
原本说好七点出发,他九点才到，身上一股酒味，眼睛红红的。“昨晚有俩朋友过来，非拉我喝酒。”他笑，露出一口白牙，像这都理所当然，上车没开多久，开始打哈欠，山路上一走神，差点冲下路基。
“你这状态能开车？”
“小意思，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麻。
翻折多山的时候,他停下车，说：“哥，前面修路，过不去，得绕一段牧道，不过得多收五百，油费贵。”
我看了眼导航,路是通的。
“你看错了吧，导航没显示封路。”
“导航不准，那边管制，你不信可以下去问。”他指着远处几个裹藏袍的老人。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在这荒山野岭，跟他撕破脸没什么好处，我付了钱，他嘴角一勾，麻利地把车*进一条碎石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胎被石子扎破了。
换备胎的时候,他让我帮忙卸行李，我蹲在路边，高反开始上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倒好，坐在地上跟一个骑摩托路过的牧民聊天，还不忘从兜里掏烟递过去，那牧民离开后，他拍拍手站起来：“哥，这车得补胎，前面正好是我一朋友开的修车铺，得再等等。”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今天的行程，已经废了一半。
到理塘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原定的酒店没去，他轻车熟路地停在一家民宿门口：“这儿便宜，也好住。”语气不容商量，老板娘看见他，亲热地打招呼，显然很熟，房间一股霉味，墙皮剥落，热水壶里还有半杯泡开的茶叶。
累得说不出话,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早起来，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扛着登山包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正靠在车边吃薯片，领队解释：“临时拼一个，也是去稻城的，费用你们AA，互相有个照应。”
出发前说好的小团,成了随时塞人的出租车。
路上聊天才知道,那女孩根本不是拼车客，是他直播间的粉丝，喊他“领队哥哥”，顺便来体验生活，一路上他不停用手机直播，把镜头怼着雪山和经幡，嘴里念叨着那些我朋友圈里见过的台词。
“老铁们看，这里是天路十八弯，美不美？想来的扣1，加我微信安排……”
我像个背景板一样坐在后座,偶尔被他拉入画：“看看我们车上的两位小伙伴，缘分啊。”女孩对着镜头比耶，还问我：“你怎么不笑啊，出来玩要开心点。”
我笑不出来,我的川西梦已经碎成渣了。
更绝的是在稻城亚丁。
说好带我徒步牛奶海,到了景区他借口身体不舒服，说要留在外面休息，我信了，毕竟他这几天烟不离手，我一个人背着氧气瓶走了六个小时，出来时候天已经黑了，到景区门口，却看见他靠在车边，和两个穿藏袍的汉子在打牌，地上散落着百元钞票，看见我，眼睛亮起来：“哥，怎么才出来？刚好，我这边有点急事，你跟他们去住一晚，他们是我亲戚家的客栈，条件好得很。”
我盯着他的脸,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接下来的路,我没再上他的车，临时联系了另一个车队，拼了两个北京来的夫妻，车是个三十多岁的藏族大哥，叫多吉，不怎么说话，但每到观景台都会提前告诉我，还递给我自己带的牦牛肉干。
“你们这些游客，总信那些网上的照片。”他笑着说，“能发出来的，都是更好的几秒，剩下的，没人给你看。”
那对夫妻也叹气,他们之前也被宰过，去色达的时候被带着绕路去什么“秘密观景台”，更后发现就是一个土坡，旁边立了块手写牌子，拍照收费二十，不给钱，车不发动。
“旅游乱象，不光是川西。”多吉说，“哪里都有，只是风景好的地方，人心容易藏起来。”
后来我回到成都,把那个领队的微信删了，临删之前，他又更新了朋友圈：山谷里的野温泉，一个小团围着热气腾腾的水面，人人都笑得灿烂，配文：“治愈系旅行，远离城市喧嚣，欢迎加入。”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想骂他，更后又删了。
我不知道怎么骂得赢一个靠谎言吃饭的人,他太擅长用滤镜，把烂路和帐篷都拍得很有诗意，把一个人想逃离现实的愿望，变成一次次*收割。
再后来,我自己写了篇文章，没有配图，只写了自己怎么被领队“卖”了两次，怎么在山路上蜷缩在漏风的车后座，怎么在高反头疼时被人要五百块绕路费。
有很多人留言,有人说，自己也被同一套路*过，有人说，幸好自己还没去，还有人说，这种行业早就乱了，没人管。
我一个都没回。
我只想说,那些好看的视频和照片，都有另外一面，你的诗和远方，可能是别人致富的流量密码。
我的川西之行结束了,我依然喜欢旅行，只是多了个心眼。
下次出发前,我会先问领队：你会不会把我“卖”了？
他如果笑了,我就知道，这条路，我不能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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