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出发前我对“跟团”这两个字是有点抗拒的,总觉得像是被人拿绳子拴着脖子走,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回来一翻相册,除了人头就是导游的小旗子,但耐不住我妈一直念叨,说她自己做攻略做得头大,更后我俩一合计,报了个成都出发的九寨沟小团,想着省点心。
结果*天我就知道自己错得*。
大巴车从成都摇摇晃晃开出去,过了都江堰,山势就开始变了,一开始还是那种绿油油的小山包,后来山越来越高,云越来越低,窗外的风里开始带着一种凉丝丝的水汽味,我靠着车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索性关了流量,就那么干看着,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
导游姓李,是个羌族汉子,皮肤黑里透红,嗓门大但不烦人,他不太讲那些网上抄来的段子,反而喜欢讲些土里土气的东西,比如说路边哪棵树的树皮可以治咳嗽,哪个寨子的腊肉更咸,他说自己小时候就在九寨沟附近的山上放羊,那会儿进沟的路还是泥巴路,一下雨裤腿能卷到大腿根,我听着听着就入了神,觉得比那些背导游词的实在多了。
真正进沟那天,天没亮就爬起来了,门口排队的人乌泱泱的,我心想完了,这不得挤成沙丁鱼罐头啊,但奇怪的是,人一进沟,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散得飞快,坐上景区大巴往沟里开,*眼看见五花海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那水蓝得不讲道理。
蓝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宝石砸碎了,融在水里,又掺了点牛奶和翡翠,水底下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一根都裹着厚厚的钙华,白花花的,像老人的胡须,我站在栈道上,周围全是人,举着手机的、拍抖音的、小孩闹着要买气球的,可奇怪的是,我耳朵里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我就盯着水,盯着水里的鱼——那种高原裸鲤,小小的,黑灰色,在蓝色里游来游去,像几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我那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个念头特别傻:这水要是不小心洒在衣服上,衣服也得变蓝吧。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盒饭,三十块钱,贵是贵了点,但饿狠了啥都香,旁边桌坐了一对老夫妻,头发都花白了,老太太一直在给老爷子剥鸡蛋,剥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老爷子一边吃一边小声抱怨鸡蛋太干,老太太就笑,说你年轻时候吃三个都不够,我低头扒饭,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
下午去长海,海拔高,爬台阶的时候腿有点沉,喘得厉害,我妈走在我前面,回头又折回来,非要把她的氧气瓶塞给我,我说不用,她就硬塞,说你年轻人体力好归好,高原上别逞能,我没办法,拿在手里没吸,但攥着那个冰冷的瓶子,心里踏实了点。
长海是真的长,站在观景台上看过去,一大片水域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颜色比五花海深,是那种墨蓝墨蓝的,带着点钢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得人一激灵,像被人用冰毛巾拍在脸上,岸边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树,半边身子探向水面,造型特别倔,像在跟谁赌气,我掏出手机拍,怎么拍都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厚度,后来干脆不拍了,就站着吹风,吹到手冰凉冰凉的,才想起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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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团游更烦人的就是时间,导游拿着喇叭喊集合,喊得人心慌,可那天走的时候,我一步三回头,老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沟里了,可能是一点魂儿吧,我开玩笑跟我妈说,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下次自己也去,不带导游了,就在栈道上坐着,坐一下午,看水看到天黑。
回程的车上,李导又讲起他小时候在山里放羊的事,讲到有一次羊丢了,他翻了两座山去找,更后在一个海子边上找到了,羊就趴在水边喝水,阳光照在羊背上,白得发光,他说他那时候就想,这地方有神仙也不奇怪。
车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接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忽然觉得“跟团”其实也没那么糟,它像是一个引子,把你带进门里,真正的东西,还是要自己看见,自己听见,自己站在那儿,让风把你吹透。
剩下的,就不说了,说多了,反而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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