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冷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种“我是不是忘了呼吸”的感觉憋醒的,帐篷外面风声大得吓人,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你的耳膜,我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透亮,东边山脊上有一道青灰色的光,薄薄的,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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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搭帐篷的地方其实不太对,地面是斜的,睡了一夜整个人往下出溜,腰那里垫着块莫名其妙的石头,现在还在疼,但这会儿顾不上这些了,过夜的地方海拔四千二,昨晚睡前测过一次,血氧七十三,心跳一百一,同伴说“还行,*不了”,然后我们就把更后半壶水烧开泡了茶,看着星星谁也没说话。
今天要翻垭口。
从营地到垭口,地图上显示直线距离四点七公里,但川西这个鬼地方,直线距离是用来*人的,上来就是一道碎石坡,脚踩下去石头哗啦哗啦往下滚,声音传出去老远,像在跟整座山汇报你的位置,我每走二十来步就得停下来,不是腿酸,是喘不上来,那种喘不是跑完步的喘,是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吸不饱。
路上遇到一个藏民,骑着摩托从我们身边过,他停下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们去哪,我说垭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说:“快变天了,你们快点。”然后一脚油门走了,排气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果然,中午刚过,云就压上来了。
那种云不是飘过来的,是直接“糊”上来的,你低头系个鞋带的工夫,远处的山就没了,风开始抽脸,温度降得*,我把所有衣服都套上,包括那件从成都出发时觉得“根本用不上”的薄羽绒,后来发现还是不够。
在离垭口大概还有五六百米的地方,我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膝盖发软,太阳穴突突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钝器敲后脑勺,同伴在前边喊我,声音被风撕得一截一截的,我蹲下来,把手伸进背包更里层,摸到了那块巧克力。
是德芙,丝滑牛奶的,从成都出发那天在便利店随手拿的,一直没动,包装纸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还沾了点暖宝宝的灰,撕开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咬*口,甜味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好吃”的感觉,是“我居然还能尝到味道”的确认。
我蹲在海拔快四千二的碎石堆上,一口一口把那块巧克力吃完了,风很大,手很脏,嘴唇干得起皮,巧克力边缘已经有点化了,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但那一刻特别安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吃。
吃完,站起来,继续走。
后来还是到了垭口,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特别扎眼,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三分钟,拍了一张完全失焦的照片,然后就开始下撤。
下撤的时候天更阴了,等我回到营地,那个藏民说的“变天”已经兑现成一场铺天盖地的冰碴子雨,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我钻进去,把湿了的鞋脱了,用气罐煮了碗泡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躺在气垫上的时候,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巧克力的甜味,可能是幻觉,也可能不是。
手机没信号,但我还是翻到了日记本,写了几个字:
“今天翻过去了,没白跑。”
明天去哪儿?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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