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都桥出发那天早上,气温只有四度,我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硬得能砸核桃,前一晚住在藏民家里,火炉烧得旺,半夜渴醒三次,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但天一亮,看见贡嘎雪山露了个尖,又觉得这罪受得值。
从新都桥往塔公草原走,路况比想象中好,但海拔一直在爬,同车的两个广东姑娘开始吸氧,吸一口说一句“靓绝了”,吸一口又说“要*要*”,塔公寺的红墙在草原上扎眼得很,像谁把一整管颜料挤在灰绿色画布上,寺门口有藏民卖牦牛酸奶,十块钱一碗,酸得人天灵盖发麻,撒两勺白糖才压得住,我蹲在台阶上吃,看几个喇嘛从旁边走过去,步子很慢,袍角扫起草籽,飞起来像一小阵金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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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塔公,往八美方向*,路开始颠,有一段在修,灰大得能见度不到五米,车窗关严了还能尝到土腥味,八美有个墨石公园,门票六十,观光车二十,进去以后像到了另一个星球,黑色的岩石层叠着凸起来,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只是黑得发沉,有对年轻夫妻在岩缝里拍婚纱照,新娘拖着白纱在黑色石头上走来走去,风一吹,我看着都冷,新郎蹲在地上给新娘拽裙摆,嘴里一直说“快了快了,更后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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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美到丹巴,一路往下走,海拔降得快,耳朵里嗡嗡响,丹巴的藏寨建在陡坡上,远远看过去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家家户户屋顶四个角翘起,插着经幡,风吹一次就是念一遍经,我住的那家民宿老板娘叫阿姆,五十多岁,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菜做得香,腊肉炒厥菜,厥菜是从后山现掐的,杆子脆,带点黏液,配米饭能吃三碗,晚上停电了,阿姆点了几根蜡烛,火苗在窗户玻璃上晃,外面黑得彻底,只有河水流的声音,她说这里秋天更美,梨树全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碎金子。
丹巴往小金走,要翻夹金山,这山的路况差,弯急,有一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司机开得慢,说这是当年红军翻过的山,山顶有雾,白茫茫一片,路边的经幡被雾裹着,湿漉漉地垂着,我下车走了两百步,喘得不行,又回到车上,旁边一位大爷七十多了,他说他骑自行车上来的,从成都出发骑了七天,我看了看他发紫的嘴唇,没好意思说佩服,只说“大爷您喝点热水”。
到小金县城已是傍晚,找个路边馆子吃牦牛肉汤锅,汤白,肉厚,蘸着干辣椒面吃,热气熏得眼镜起雾,旁边桌在聊四姑娘山,说现在去正好,雪还没化完,草已经绿了,我听完把碗里更后一块肉捞出来塞嘴里,决定明天一早上山。
旅途到后半段,人已经有点麻木了,美景看多了,阈值变高,但身体越折腾越清醒,川西这地方就是这样,前半程是惊艳,后半程是*磕,你磕得过海拔,磕得过烂路,就什么都值了,更后那天早上,我站在四姑娘山脚下的海子边,看着雪峰倒映在水里,风吹过来,水面碎了又合,那一刻我觉得,人有时候真该把自己扔出去,扔远一点,才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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