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路上，我那双黄色鞋子

很多人去川西，是为了雪山、海子、经幡，或者为了某条号称“此生必驾”的公路，我不太一样，我记住的川西,是从一双鞋子开始的。

出发前一天，我翻遍了鞋柜，更后拎出一双明黄色的运动鞋，理由特别简单，耐脏，不，其实是脏了也看不大出来，而且拍照显眼，朋友看了一眼说，你是去徒步还是去走秀，我没理他，后来证明,这双鞋成了整趟旅程里更抢镜的东西。

我们走的是成都出发，经康定、新都桥，往塔公草原那边绕的小环线，*天上车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正贴着山壁走，底下是喘着粗气的折多河，灰白色的水，很急，像被人追着跑，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黄得很不真实,跟窗外的颜色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到新都桥是傍晚，都说这里是摄影天堂，但我去的季节不对，草还没全绿，黄里透着枯，倒是跟我鞋子的颜色悄悄撞了一下，我站在路边，脚下就是一滩滩积水，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有个藏族小伙骑着摩托经过，忽然停下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你鞋哪里买的，好看，我愣了一下，说网上，他点点头，加了句，我妹妹肯定喜欢，然后摩托一轰，卷起一阵灰，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鞋子不只是鞋了，它像个小旗子,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见。

真正让我对它有感情，是第二天在塔公草原边上，我们*进一条土路，想去一个没什么人的山坡看雅拉雪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还有前一天下雨留下的小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面很快就*了层土，黄色变成一种很旧的姜黄，反倒更好看了，走到半坡，风大得人站不稳，经幡在头顶噼里啪啦响，我低头歇口气，看见脚边有好些小野花，紫的蓝的，挤在石缝里，我那鞋踩在旁边，不突兀,倒像是故意配上去的。

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不严重，但两只手撑在泥里，屁股也沾了草屑，鞋跟那儿还破了一小块皮，同行的人哈哈笑，说你这下不心疼？我看看鞋，拍拍灰，说它现在才真正是川西的鞋了，破烂处像勋章,证明我去过比手机信号更远的地方。

后来几天，我们去看了两个海子，一个叫斯丁措，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天气时阴时晴，湖水颜色跟着变，我穿着那双鞋，在湖边走来走去，鞋底沾满了红土和枯草籽，晚上在客栈门口拿刷子刷鞋，水一冲，流下黄泥汤，老板在旁边抽烟，说你这鞋，好鞋，我说都破了，他说，走路的鞋,哪有不破的。

回程那天，我把鞋脱在副驾驶底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它歪歪扭扭地靠着，像个累坏了的旅伴，我忽然有点舍不得洗掉上面的泥,好像洗掉了就跟川西断了联系。

现在它还在我家门口，鞋带松松地耷拉着，有时出门看见它，会想起折多河边问鞋子的少年，想起塔公山坡上的风，想起摔那一跤时手心里的凉，黄色鞋子本来只是黄色,是路把它走成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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