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电话里笑到打鸣，说我一个内陆人跑到四川看海，脑子是不是被成都的太阳晒化了，我没反驳，因为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面前那片蓝得像幻觉的水域，确实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山的轮廓还清晰得要命，空气里柏木香辣乎乎的,可眼前分明就是海。
这地方叫马湖，在凉山雷波县，外地人知道得不多，这刚好，不然湖边那几个懒洋洋的彝族阿妈烤的小猪肉,就该排队了。
去马湖的路不算温柔，从成都出发，高速上晃三个多小时到犍为，然后国道开始表演真正的技术，车像被丢进洗衣机里，转得人晕头转向，司机是本地人，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跟我说“前面那个弯过了就好咯”，过了十一个弯，他还在说同样的话，我有点想吐，但车窗摇下来一点缝隙，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某种野生的花香,又觉得还能再忍忍。
真正看到湖是在一个很突然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告，车头一*，整片蓝就砸进眼眶里，我旁边的女生“啊”了一声，手机都忘了举，那颜色不太像真的，像谁把泸沽湖的颜料又兑了一点翡翠进去，天气其实有点阴，可水面反而更亮了，远处有雾挂在半山腰，一艘铁皮船拖着长长的波纹，慢悠悠往对岸开，那一刻我信了，四川真的有海，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是心跳突然少了一拍的那种。
湖边的村子叫黄琅，名字挺美，住宿就几家农家乐，床单晒在门口，有肥皂的干净味道，我住的那家老板姓杨，脸黑红黑红的，晚饭端上一盆鱼汤，说是湖里的鲢鱼，我没多问，连喝三碗，鲜得想把舌头吞下去，他说晚上带我去看星星，我以为是客气话，结果十点多他真来敲门，拎着手电筒，走到湖边他灭了电筒，四周瞬间黑得只能听见水拍岸，然后我抬头——那是我成年以后*次看见那么密的星星，密得有点密集恐惧症，像谁不小心把芝麻糖撒了一整个天幕，杨老板说，明天你可以去湖心岛上的海龙寺,五块钱的船票。
第二天我去了，船是那种柴油机突突响的木船，船夫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彝语，偶尔转过头用四川话问我坐稳没，湖心岛小得可怜，二十分钟能转三圈，但海龙寺的香火意外地旺，有位成都大爷拿着长焦镜头拍一只停在瓦当上的鸟，拍了十几分钟，嘴里念念有词说“巴适”，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鸟其实拉了一坨屎在屋檐上。
回来的时候我走了另一侧，发现一片野生的沙滩，沙子不细，混着小石子和干枯的松针，但走上去的触感很怪——像在山上，又像在海边，我脱了鞋踩水，凉意从脚趾头蹿到天灵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几个小孩在远处打水漂，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七下，他们尖叫，我也跟着叫，在这种地方，人会突然变得特别容易高兴,也特别容易原谅自己。
午饭在湖边的棚子里解决，老板烤的小猪肉滋滋冒油，撒一把辣椒面和木姜子，香得人灵魂出窍，配一碗包谷饭，粗粝得很舒服，吃到一半下起太阳雨，雨点打在铁皮棚顶劈里啪啦，阳光穿过雨丝照在湖面上，金色和蓝色搅在一起，旁边桌的重庆大叔举着啤酒杯冲我喊：“妹儿，四川的海安逸不？”我说安逸惨了。
走的那天清晨，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皱纹，杨老板的狗跟我到村口，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车又开上那段弯来弯去的山路，这回我没晕车，光顾着回头看了，那片蓝更后缩成一小块，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目送我回到那个拥挤的、没有海的城市。
后来我跟那个笑我的朋友说，四川真的有海，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山的褶皱里，在云的倒影下，在一个别人都不相信但你自己亲眼见过的地方，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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