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成都,天还黑得跟墨汁似的,我们那辆破破烂烂的商务车已经在武侯祠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藏族大哥,叫扎西,胖乎乎的,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他帮我把那个塞得快要爆开的登山包甩上车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妹子,路上别睡,好看的都在路上。”
我当时还犯困,心想能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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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车子刚过都江堰,我就不吭声了。
隧道一个接一个,山一座比一座高,天开始泛白的时候,我们正沿着岷江往上爬,雾从江面漫起来,把那些半山腰的寨子弄得像是浮在云里,我旁边坐了个从广东来的姑娘,举着手机一直拍,嘴里念念有词:“这真的是真的吗……”
我想说这当然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我也觉得不像。
*晚住在观音桥,一个特别小的小镇,我们六个陌生人被扎西带去吃牦牛肉汤锅,汤是奶白色的,肉片切得跟纸一样薄,高原反应开始有点上头,我吃了两碗饭,头晕晕的,但那种又饿又晕又满足的感觉,特别真实,同桌的大哥来自东北,喝了点青稞酒,开始讲他前女友的故事,我们谁也没打断,就听着,出门在外,好像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第二天才是重头戏,从观音桥去色达,路烂得我怀疑人生,有一段在修路,车颠得我整个人离开座位又砸回来,脑袋撞在车窗上“咚”一声,扎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没得事,这条路啊,每年都在修,修完了下雪又压坏,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他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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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快到色达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翻过一个垭口,我突然就看见了那片红色。
数不清的红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山谷里,像是什么人把一大盒积木哗啦倒在了山坡上,安静得很,真的,车在开,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们在佛学院门口下了车,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响,有个觉姆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绛红色的袍子下摆扫过地面,她没看我们一眼,就好像我们不存在,又好像我们和那些房子、云、风一样,本来就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条上坡的路上,突然眼眶就湿了。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很久了,一下子被风掀开。
同行的人都在拍照,我蹲在路边看一只黑狗,它也不跑,就趴在那儿晒太阳,眼神温和得像个老人,我想,也许我上辈子就是这里的一只狗吧。

第三天去天葬台,说实话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看,更后还是去了,山坡上风特别大,秃鹫在天上盘旋,一只接一只落下来,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臭,但是很……重,我没有拍照,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旁边有个汉族大叔小声嘟囔了句:“人这一辈子,真就这么回事儿了。”
那天下午,我的高反到了顶点,头疼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我的太阳穴,扎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粉末,让我冲水喝下去,又逼着我喝了三大杯葡萄糖,我裹着毯子在客栈里躺着,隔壁床的广东姑娘给我带了碗粥,她说:“你能行,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真的好了。
回成都的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翻过巴郎山的时候,下雪了,五月份,雪落在车窗上,一下就没影了,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三个字:记色达。
又删了。
更后下车的时候,扎西帮我们拿行李,他拍了拍我的肩,说:“下次来,别住那么高,要慢慢来。”
我点点头,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车旁,朝我挥了挥手。
那辆车还是那么破,但那一刻我觉得,它载过我的那四天,像是我从生活里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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