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那天下午，天阴着，不闷，zhao 带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去吃一家蹄花，他说那家店开了二十多年，门脸小，桌子油亮，母亲坐下时嘟囔了一句：“这椅子怎么黏糊糊的。” zhao 已经扯着嗓子喊：“老板，三碗蹄花，多放芸豆。” 汤白得有点不像话，芸豆炖得粉烂，入口就散，我埋头喝汤，听见父亲在旁边说：“让你妈别光喝汤，吃肉。” 母亲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说：“这个肉蘸那个红油碟子，配着吃才对味儿。” 我笑了,她倒研究得快。
第二天醒得早，窗外有鸟叫，分不清在哪个方向，我们住在玉林附近，楼下早点铺子蒸笼冒着白气，父亲不吃辣，要了豆浆油条，母亲要了一碗红油抄手，吃到更后鼻尖冒汗，拿纸巾一点点按，我说：“妈你以前不是不吃辣吗？” 她说：“来了嘛，就尝尝。” 后来几天她顿顿都要点一两个带红油的菜，回宾馆又悄悄找酸奶喝，zhao 说：“阿姨这是用胃在感受成都。” 我们都笑。
有一天下午我们去了人民公园，鹤鸣茶社人很多，竹子椅子摆得满满当当，桌上十个有九个盖碗茶，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三个位子，茶是竹叶青，水续了又续，茶叶浮浮沉沉，邻桌有几个本地老人，摆龙门阵，声音大得像吵架，又忽然全笑开，母亲小声说：“你看他们好悠闲哦。” 我说：“成都人就是这样。” 她点点头，端起茶碗学别人用盖子撇了撇沫，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苦。” 然后又喝了一口，父亲在旁边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那是刚在公园门口买的。
去熊猫基地那天赶上下雨，细雨，不打伞也行，但地面上水亮亮的，熊猫们似乎比我们还懒，有只挂在树杈上任凭雨丝落在肚皮上，偶尔动一下腿，母亲看得认真，嘴里说：“它怎么也不翻身呢。” 我说：“可能这样比较舒服。” 她没再说话，一直看，出园区的时候鞋子都湿了，父亲走路有点慢，我们在出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卖烤肠的小摊飘来孜然味，母亲说：“买一根吧。” 三个人分一根烤肠，烫嘴，一股子淀粉和肉末味，可那天下午的雨里,那根烤肠出奇地香。
有一天晚上zhao 没来，我们自己在酒店附近转，街边有家串串店，门口塑料筐里竹签子堆成小山，母亲站在那儿看别人拿菜，说：“这个怎么算钱？” 我说：“数签子。” 她想了想，进去拿了盘，端着挑，藕片、土豆、牛肉、郡肝、鹌鹑蛋，拣了满满一盆，锅底要了鸳鸯，她一边吃红锅一边吸气，父亲在清汤锅里涮白菜，慢悠悠地说：“你妈以前去别人家吃酒席都不吃辣。” 母亲抬头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给他们倒豆奶，玻璃瓶的，插两根吸管，吃到后来满手都是油，竹签子堆得乱糟糟，我们都没数，结账时老板大概估了个数,也不计较。
离开前一晚，我们又去了一次鹤鸣茶社，天快黑了，游客少了些，树上的灯亮起来是黄融融的光，母亲这次不要竹叶青了，要飘雪，茉莉花味顺着热气往上浮，她说：“这个香。” 我说：“妈，下次还来成都吗？” 她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说：“来嘛，就是不能吃太辣了。” 我笑，她也笑，父亲在旁边已经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像不知道自己在成都,也不知道要离开。
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安检口前，母亲说：“那个抄手其实还可以再来一碗。” 我们都笑，zhao 站在后面挥手，说：“嬢嬢下回来，我带你们去吃甜水面。” 母亲说好，笑出眼角一堆细纹，我推着行李往前走，走了好远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绛红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好像每一次回头,都更舍不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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