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没早点来。
上周我妈打电话说,你爸更近总念叨成都,说年轻时候在那儿跑过车,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我说行啊,正好我下个月去川西踩线,干脆把你俩都带上。
他们到的那天,我在东站接人,远远看见我爸拎着个旧皮箱,我妈背着双肩包,俩人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跟俩刚放学的学生似的,我心想这老两口,还挺精神。
问题来了,我白天要出去跑素材,晚上回来写稿,不可能天天陪着,把他们扔酒店吧,又觉得亏得慌,正犯愁呢,一成都本地的朋友给我推了个地方,说你就把叔叔阿姨送那儿去,保准比跟你瞎转悠强。

我一看名字——夕阳红休闲会所,*反应是,这不就是那种……嗯,你懂的,老年人的地方,心里有点打鼓,朋友说你想啥呢,正经得很,就是给老年人玩的地方,棋牌、唱歌、喝茶、还有老师带着做操,一日三餐全包,你送过去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半信半疑的爹妈打车过去,地方在武侯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里几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竹椅,已经坐了七八个老人,有的喝茶有的下棋,有个阿姨在练太极,动作慢悠悠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前台小姑娘很热情,给我妈登记,问有没有什么忌口,平时爱玩什么,我妈说就爱跟人聊天,小姑娘说那您可来对了,我们这儿天天下午有茶话会。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已经凑到象棋桌旁边去了,手背着,跟人指指点点说“拱卒啊拱卒”,我妈跟一个穿红毛衣的阿姨聊上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白天我在外面跑,心里还惦记着,怕他们不习惯,结果下午四点去看,好家伙,我妈在一间活动室里跟人学丝巾系法,脖子上挂了三四种花色,正对着镜子美,我爸呢,跟两个老头在院子角落抽烟,脚边放着茶杯,不知道谁讲了个什么,三个人笑得直拍大腿。
晚饭是在会所吃的,六菜一汤,有粉蒸肉、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还有个酸萝卜老鸭汤,我妈说味道比她做得好,我爸说你这不废话,旁边一个姓刘的叔叔说,他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儿子在深圳上班,没人管他,干脆搬这儿来住。“比一个人待着强多了,有人说话,有人管饭,晚上还有电影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居然跟我说,你明天不用来,我们自己能安排,我爸说对,你忙你的,我们跟老刘约好了明天去人民公园喝茶。
我当时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挺省心,另一方面又觉得,这老两口怎么这么快就把我撇下了,不过看他们那种自在劲儿,比跟着我每天暴走两万步舒服多了,也就踏实了。
后来几天,我隔天去看他们一次,每次去都能发现新情况,比如我妈已经成了会所里的丝巾骨干,开始教别的阿姨打蝴蝶结;我爸跟老刘成了棋友,俩人每天下午固定杀三盘,输了的请喝茶,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会所每周三晚上有卡拉OK,我爸上去唱了*《驼铃》,跑调跑到了九寨沟,下面的人还给他鼓掌,说我爸中气足。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种地方挺好的,不是说年轻人负担不起陪伴,而是老年人的快乐,有时跟年轻人理解的不太一样,他们未必需要你带他们去什么网红景点打卡,也未必需要顿顿下馆子,他们需要的是同类,是同节奏的交流,是那种“你也不用觉得拖累谁”的状态。
走之前更后一天,我请他们在会所附近吃了顿火锅,我爸喝了二两歪嘴,说这次来成都比年轻时候跑车那次有意思多了,我妈说他吹牛,年轻时候你哪儿有心思看风景,我爸说你不懂,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是一群人。
我后来在文章里写过,旅行这个东西,年轻时候是看世界,年纪大了是看人情,我一开始以为成都夕阳红休闲会所就是个托老所,后来才明白,它其实是个让老年人重新找到自己圈子的地方,那种感觉,像放学后不用回家,有人跟你玩到天黑。
我爸妈现在每周末视频都提刘叔叔和丝巾班,我妈说,明年还想来,我爸说,把老刘也叫上。
我说行,费用我出。
电话那头,我爸笑了,说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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