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成都待了半个月,原本是去拍点茶馆和巷子的素材,结果被朋友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夕阳红单身交流群”,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才三十出头,混进去算怎么回事,朋友说你就当采风,里面故事多得很,比你在人民公园坐一下午有意思。
于是我改了个群昵称叫“小陈爱喝茶”,头像换成一盏盖碗,就这么进去了。
.jpg)
头两天我没说话,就看着,这个群活跃得*,早上六点过就有人发语音,说今天哪个菜市场茄子便宜,哪个公园樱花开得好;中午有人分享自己做的豆瓣鱼,拍照角度极其随意,鱼眼睛都翻白了;到了晚上,开始有阿姨发自己的照片,丝巾、墨镜、标准游客照,配文是“今天在望江楼拍的,大家莫笑”,底下清一色点赞,还有叔叔回:“笑得乖,像刘晓庆。”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后来我慢慢摸清楚,群里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成都人,离异或丧偶,子女基本不在身边,他们每周至少约两次线下活动,喝茶、徒步、唱歌、周边一日游,费用AA,账目公示,精确到分,群主是一个姓廖的嬢嬢,退休前是小学班*,现在管群管得严:不准发广告、不准发低俗内容、不准搞网恋**,有人进群先发红包,她都要盘问几句:“你是哪个介绍的?在哪里退休?有没有健康码?”
我朋友说漏嘴,讲我是写文章的,来体验生活,廖嬢嬢没踢我,反而私聊我:“写可以,莫丑化我们哈,我们不是老不正经,我们是想把日子过热闹点。”
我连说好。
*次线下参加活动,是在文化公园的露天茶铺,那天来了十六个人,男女对半,茶钱三块一杯,嗑瓜子、打扑克、摆龙门阵,有嬢嬢带了自家卤的鸡爪,用保鲜盒装着,一人一个,到我这里还多给了一个,说“小陈瘦,多吃点”,我啃着鸡爪,听他们聊天,聊的不是儿女就是养老金,偶尔也聊哪家馆子便宜又好吃。
.jpg)
突然一个穿夹克的叔叔拍了拍桌子,说:“我给大家唱个歌。”然后他把手机架在茶杯前,外放伴奏,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说实话,调子跑得不算近,但他唱得极认真,唱到“心上人我在可可托海等你”的时候,旁边几个嬢嬢居然跟着哼,那种氛围很怪,土味、热烈,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
唱完,他朝大家鞠了一躬,说献丑了,掌声很响。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叔叔姓周,六十二岁,爱人走了快五年,他有个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他每周更盼的就是群里的活动,早上起来洗澡刮胡子,换干净衣服,穿上女儿给买的运动鞋,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过来,就为了和一群同龄人喝杯茶、说说话。
他说:“不怕你笑,我在屋头一天说不到十句话,来了这里,至少有人听我唱歌。”
我那天在茶铺坐了一下午,手机备忘录一个字没写,回到酒店,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后来我又跟他们去了几次活动,去龙泉驿看桃花,去彭镇吃肝腰合炒,去歌城唱歌,歌城下午场便宜,十多块钱一个人,还送一壶茶水,我原以为他们唱歌就是图个乐子,结果一个比一个认真,有人唱《天路》,高音上不去,脸憋得通红;有人唱《心太软》,把“你总是心太软”唱成了川普版,全场笑成一片。

笑得更凶的是廖嬢嬢,她捂着肚子说:“你们这些老妖精,鬼迷日眼的。”
但那天散场的时候,我注意到廖嬢嬢一个人落在后面,在路边等人,我问她还不走?她说等儿子回电话,今天他过生日,我陪她站了十分钟,电话没响,她笑了笑,说算了,回切煮碗面。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写什么爆款选题了。
回广州前一天,我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说谢谢老辈子些带我耍,成都的春天很好,你们更好,廖嬢嬢回了一句:“小陈,莫忘本,以后结婚了拉你婆娘来喝茶。”
然后周叔发了个语音,他说:“小陈,下次来,我教你唱《可可托海》。”
我回了一个字:要得。
这个群我到现在还没退,偶尔半夜刷到他们发消息,拍自己做的菜,拍公园里新开的花,拍下午歌城里的老式话筒,我就觉得,人活到后面,能有一个让你愿意洗澡出门的理由,就已经很难得了。
至于我当初想写的那些“旅行感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成都更打动我的,不是宽窄巷子,不是熊猫,不是玉林路的小酒馆,是一群老人,在太阳底下认认真真地活着,认认真真地热闹,认认真真地把那杯三块钱的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标签: 成都夕阳红单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