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州一脚油门干到成都,全程两千三百来公里,出发那天辽西走廊的风还是硬的,像砂纸在脸上蹭,过了山海关,空气就开始一点一点变软,到成都地界的时候,车窗摇下来,涌进来的风是润的,带点桂花将开未开的那种甜腥气,我愣了一下,想起临走前我妈说的:“去那地方干啥,潮乎乎的。”是,潮乎乎的,但我这把老骨头,在东北干透了三十年,还真想被这么泡一泡。
其实来成都是临时起意,本来计划去川西,结果出发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连着下雨,算了,不跟天较劲,就把车停在成都,周边哪儿顺眼往哪儿开,很多朋友说成都周边没什么可玩的,都是古镇,都是人,我不信这个邪,你非要往宽窄巷子那种地方挤,那当然全是后脑勺,你得往外头走,走到导航都开始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导的地方去。
头一天,没去什么景点,开着车在东郊记忆那片瞎转,找了个路边停车位,两块钱一小时,这物价直接把我整不会了,然后去吃了碗甜水面,面条粗得跟筷子似的,硬撅撅的,酱料浓到发黑,甜中带辣,辣里又透着一股复合的香气,吃完我坐在塑料板凳上发了会儿呆,旁边一个老大爷端着盖碗茶,茶碗边儿上全是褐色的茶渍,他喝得慢悠悠的,跟对面墙上爬的藤蔓一个节奏,我突然觉得,这地方的人是懂得怎么把时间过慢的,我们那,干啥都火急火燎,好像晚一步就吃不上热乎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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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了彭镇,那个老茶馆,名气大得*,下午两点多到的,里头坐满了人,长枪短炮咔咔一顿拍,我一开始觉得挺没劲的,这不是摆拍吗?后来找个角落坐下,要了杯素茶,十块钱,无限续水,旁边一桌是本地老哥,几个六十来岁的,光着膀子打一种我看不懂的纸牌,输了就骂一句瓜娃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水汽从老虎灶那边蒸腾过来,混着叶子烟的味道,有点呛,但你不觉得烦躁,坐了一下午,茶喝得肚子叽里咕噜响,出门的时候腿都软了,是那种被热气腾透的懒散,回停车场的路上路过一个修理铺,门口两条土狗睡得四仰八叉,我走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松弛感是学不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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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开车去了趟柳江和雅安那边,山路绕得我有点晕,但是真漂亮,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漂亮,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点朦胧的漂亮,山上的雾气在半山腰缠着,像谁在那儿晾晒薄纱似的,路边有个卖烤玉米的嬢嬢,炭火通红,玉米烤得焦黑中透着金光,我停下来买了一根,五块钱,咬*口,又烫又香,带着玉米本来的清甜,嬢嬢抬头看我一眼,问:“小伙子,从东北来的哈?”我点头,她笑了,说:“一听口音就晓得,那个儿化音,巴适。”巴适,这个词儿真好,比舒服两个字复杂,里头有点享受、有点得意、有点“就这样挺好”的意思。
在雅安住了一晚,晚上下起小雨,我出去找吃的,随便进了一家门脸儿不大的馆子,点了一份砂锅雅鱼,老板娘说雅鱼头里有把宝剑,吃起来小心点,我小心翼翼地把鱼头拆开,还真有一根酷似宝剑的骨头,透明白,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挺邪乎,鱼汤是真鲜,带着豆腐和菌子,鲜到有点不真实,吃完跟老板娘聊天,她说她儿子在成都念大学,毕业了想去北方闯闯,我笑了,说去吧,北方有北方的痛快,但我没说,我正打算来南方润润呢。
这一趟下来,没逛什么正经大景点,也没像以前那样赶场子似的拍照打卡,就是开着车,听着歌,从一个镇子晃到另一个镇子,饿了就找家看起来不招待游客的小店,累了就靠边停车看看路边的竹子,我发现成都周边的“游”,玩的就是那股子闲散劲儿,它不是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那种“哇”出来的震撼,而是像一场湿度很大的风,不动声色地,把你骨头缝里积攒的紧绷感一点一点泡软了。
准备回程的前一天,我坐在旅馆的小院子里抽烟,旁边一只橘猫趴在我鞋上打呼噜,夜色沉下来,空气里浮着茉莉花和串串香的混合气味,说不清是雅是俗,我突然就笑了一下,觉得这次从锦州开到成都的两千多公里,值,目的地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潮乎乎的空气里,重新学会了怎么把时间浪费掉,而且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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