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景区闭园前的更后一天,小刘的直播间里只剩下73个人,他把手机架在五花海边的木栈道上,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皱纹,那蓝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又懒得收拾,他说:“你们看这个水啊,蓝得不太讲道理。”发完这句,他蹲下来捞了把水,手指尖冻得发红,弹幕里有人问水凉不凉,他回:“凉,凉得后槽牙都跟着打颤。”
小刘是去年秋天开始做旅游直播的,不算早,那时候九寨沟的直播赛道已经挤满了人,有穿藏袍跳锅庄的,有扛着专业设备拍延时摄影的,还有姑娘站在诺日朗瀑布前面一遍遍唱《神奇的九寨》,小刘什么都没有,就一部手机,一个补光灯,加上一双走不坏的腿,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天走够两万步,走到哪儿播到哪儿,不背词,不排练,看见什么说什么。
*次直播是在长海,海拔三千多,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手机镜头晃得厉害,弹幕里有人笑:“主播你帕金森啊?”他也没生气,把手机靠在护栏上,镜头对着那片墨蓝色的水面,安安静静地喘了半分钟,后来他说了句:“这地方,你喘成狗都值。”那天涨了四十几个粉,他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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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这人说话有点轴,别人直播都是挑好看的、拿得出手的景,他偏不,有一回下雨,游客全往沟口跑,他往里面走,雨点砸在镜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他拿袖子擦一把,继续对着镜头说:“你们看这些树,叶子上挂的水珠子,比什么珍珠项链都耐看。”那天他走到珍珠滩,水雾扑在脸上,镜头糊成一片,他索性不擦了,就说:“现在你们猜猜我在哪儿,猜对了也没奖。”弹幕里全是哈哈哈。
他喜欢说“你们看”,说得特别自然,好像手机那头真有人跟他并肩站在栈道上,有一次他蹲在树正群海旁边,指着水里一根沉木说:“这根木头在这儿躺了不知道多少年,都长毛了,但你看它那个形状,像不像一条龙?”弹幕有人说像懒蛇,他就乐了:“行,懒蛇也是蛇,我不跟你争。”
闭园那天是11月中旬,前一天晚上他接到通知,景区因为地质灾害风险要暂时关闭,他本来想算了,不播了,收拾东西回成都,但早上起来,外头天阴得厉害,他犹豫了半小时,还是坐上了进沟的观光车,车子在山路上绕,他靠着窗,莫名其妙想起*次来九寨沟是八年前,跟大学室友一起,俩人为了省五十块钱观光车费,硬是从沟口走到树正寨,走到腿肚子转筋,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青涩劲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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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后一场直播没多少人看,可能大家都知道了闭园的消息,觉得没意思,但小刘还是举着手机,从树正寨一路走到五花海,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响出回声,他小声说:“你们听,这声音像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一条弹幕飘过来:“别讲鬼故事,我怕。”他笑了一声,说:“怕啥,九寨沟的鬼都是好看的鬼,躲在水底下。”
走到五花海的时候,天突然放晴了一角,阳光斜着打在水面上,那蓝色一下子活过来,亮得刺眼,小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机就那么举着,一句话也没说,直播间里的73个人也没催他,有人刷了个小礼物,他都没看见,后来他说:“这地方啊,你拍不出来,再贵的相机也拍不出来,真的,你得自己来,站在我站的位置,让风从你脸上吹过去,你才知道什么叫‘九寨归来不看水’。”
关直播前,他对着镜头鞠了个躬,说:“谢谢你们陪了我47天,等景区开了,我还来,你们还来吗?”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这话说得跟告白似的,行了,散了散了,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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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按下了结束直播,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山谷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小刘在栈道上又坐了一会儿,掏出半包压瘪的烟,手指抖了半天才点着,他抽了一口,对着那片蓝得出奇的水面,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他妈好看。”
后来景区什么恢复开放的,小刘没赶上*波,他回老家待了三个月,再回九寨沟的时候,沟口已经挤满了人,他重新打开直播,直播间里蹭蹭进来几百人,有人说:“小刘你终于回来了。”他站在检票口,冲着镜头笑了笑,说:“走,带你们去看个地方,保证没人。”
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五花海边上一条被灌木遮住的小岔道,走进去十几步,有一小块空地,正对着湖面更蓝的那一角,他说:“这是我自己找着的,全景区更没人的地儿,你们别往外说啊。”
说完他蹲下来,把手机靠在石头上,画面稳稳地框住那片水,风一吹,水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子,小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烟嗓:
“你们看这个颜色,对不对?蓝得有点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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