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一开始我小看他们了。
在成都东站等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团,几十个老人,统一穿深红色马甲,像一群准备迁徙的老候鸟,叽叽喳喳地排队上厕所、灌热水,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导游,举一支黄色小旗子,嗓门比车站广播还亮:叔叔阿姨莫乱跑哈,高铁不等人的!
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心想,又是打卡式旅游,春熙路转一圈,宽窄巷子拍个照,火锅吃几口,走人。
结果第二天,我在人民公园鹤鸣茶社又碰见了他们。
这次我是专门来拍成都慢生活的,竹椅子吱吱呀呀响,盖碗茶冒着热气,掏耳朵师傅的镊子敲得丁零当啷,我正举着手机找角度,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响亮的四川话:“老板儿,再来五碗!”

回头一看,夕阳红已经占了三张大桌子,有人打牌,有人剥瓜子,还有几个蜷在椅子里打盹,太阳刚好从梧桐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领队的大爷——后来知道姓刘,本地人管他叫刘大爷——正端一碗“飘雪”喝得咂吧嘴,跟同桌的人说:“你要喝嘛就喝三花,比那些奶茶安逸多了,几块钱坐一下午。”
我当时心想,这哪是旅游啊,这完全是过日子来了。
更让我服气的是后一天,青城山。
头天夜里下了场雨,山道湿滑,我坐索道上到上清宫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在发抖,转头一看,夕阳红的老人们正从另一头山路上来,一个个喘得很有节奏,但没人掉队,有个婆婆一边爬还一边唱什么“青城山上风光好,不如我们唱歌谣”,调子跑到了峨眉山去,可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刘大爷背着双手跟在我旁边,忽然来一句:“你这小伙子,走得还快当嘛,来,你帮我们拍个照嘛,我们团摄影的今天没来。”
我帮他们拍,他们完全不讲究构图,看见什么就拍什么,一株老银杏,一个路牌,甚至一个扫地的道姑,有个阿姨非要在“青城天下幽”那块牌子下摆一个双手托举的姿势,说她要发到“家族群”里去,拍完又凑过来看,不满意,说重来,她脸笑得太僵了。

我们就在那儿耗了十分钟,就为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中午他们在山下一家农家乐吃饭,我碰巧坐隔壁桌,菜一上来,夕阳红迅速进入状态,先拍照,再动筷,有个大爷掏出一小瓶自带的酒,瓶子上还拿胶布缠着,倒了半杯,递给旁边的人闻:“你闻你闻,我妈酿的,带了一路的。”导游站在门口提醒:“老师傅,少喝点哦,下午还要去都江堰。”
那大爷头也不回:“放心嘛,我喝了一辈子,脚下稳得很。”
结果到了都江堰,他还真健步如飞,站在鱼嘴边上给我讲都江堰的泥沙原理,讲得比旁边请的讲解员还清楚,他说他今年七十一了,年轻时是水利工程师,“不然你以为我为啥非要来这儿,我就想亲眼看看李冰修的这个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打卡,他们是在完成一件一件年轻时欠下的心事。
更让我破防的是离开那天,我在春熙路的星巴克门口又撞见了这个团,他们坐成一排在台阶上休息,每个人身边都堆着大包小包的袋子,估计是给家里带的特产,几个阿姨在分一袋龙抄手,用牙签戳着吃,你一口我一口。

我走过去跟刘大爷打招呼,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嗨呀,你还在呢!来来来,尝尝我买的灯影牛肉,我给你说,好吃得很,薄得跟纸一样。”
然后不由分说塞了我一包。
我谢他,他摆摆手,说:“谢啥,我们要去机场啦,你叫啥名字?我加你个微信,你以后要是写文章,把我们都写进去嘛。”
我笑着扫了他的码,他网名叫“青城山下刘老邪”。
飞机场方向的大巴来了,导游又开始喊:“叔叔阿姨们,行李自己清好,身份证都揣好!”
人群呼啦啦站起来,马甲连成一条深红色的河,朝马路对面涌动,刘大爷走了几步,转过头来,朝我扬扬手上的灯影牛肉,嗓门还是那么大:
“下回来成都,我请你喝三花!”
我站在春熙路的人群里,目送那一片红色消失在人流中,突然觉得,我写了这么多年旅游攻略,教人怎么避开人群、怎么选小众路线、怎么拍出“*感”,却从来没写过一场这样的旅行:一路说笑,一路找位子坐,一路跟陌生人和和气气地打交道,不打卡景点,只顺着心里的念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歇,高兴了就唱,走不动了也要上去摸一下那棵活了一千多年的树。
下次如果我在车站再碰见夕阳红老年团,我可能不问他们去哪里、住哪里,我只想搬个小板凳,坐在他们旁边,听他们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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