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水,流了两千多年,还在替人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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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离堆公园的入口,更先撞进耳朵里的,是水声,不是那种羞怯的、若有若无的,而是一种浑厚的、带着重量的轰鸣,它从前方传来,又仿佛从脚底升起,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凉意,你不由自主地朝前走,步子会快,有点急,像被人催着去赴一场两千多年前的约定。

都江堰不是一道风景,这点得先说清楚,它是活的,是在呼吸的,它没有黄山的云蒸霞蔚,没有故宫的金碧辉煌,它甚至有些旧,有些朴素,可就是这份旧,让人站在它面前,会突然失语。

鱼嘴,名字起得真像,就那么在岷江中间一坐,把急匆匆赶路的江水硬生生分成两半,外江宽,内江窄,这比例,土得掉渣,却暗合了某种大智慧,导游会告诉你,这是“四六分水”,旱季六成进内江,灌溉成都平原;雨季六成走外江,保下游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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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水从远方来,浩浩荡荡,到了鱼嘴这儿,像是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温顺地分道扬镳,没有堤坝拦截,没有闸门控制,就凭几道弯、几块石、几处与自然商量的痕迹,就驯服了一条大江,李冰父子那时候,没有什么大型机械,没有钢筋混凝土,他们靠什么?靠观察,靠耐心,靠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利用,而不是征服。

过了安澜索桥,腿肚子直打颤,一个小孩从对面蹦跳着跑过,桥身晃得厉害,大人们笑着叫骂,这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反倒让人踏实,桥下的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浅绿,是幽深的、带点厚重的绿,像一块流动的、巨大的翡翠,但你知道,这水可不只是好看。

飞沙堰那边,水开始变得任性起来,湍急处,水花溅起半米高,白浪翻卷,像是无数条银龙在争夺什么,这里的水势太过奇妙,泥沙在这里被甩向外江,清水继续前行,没有化学药剂,没有机械搅动,只是利用弯道环流,就让泥沙知难而退,我蹲在岸边,伸手探进水中,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这凉意里,藏着一套更古老的工作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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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瓶口是个奇迹,那窄窄的通道,把汹涌的水势收束成一股温和的溪流,传说李冰花了八年时间,用火烧水浇的办法,硬生生凿开了玉垒山,八年,以当时的工具,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看看眼前这潺潺的流水,谁又能说清,当年他们经历了什么。

旁边有个老人,天天来这里打太极拳,他说,这水声比任何音乐都好听,能让人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确实,这水声不是单调的,它有层次,远处是沉闷的轰鸣,像远方的雷;近处是清脆的哗啦,像风吹树叶,偶尔有鸟掠过,叫声在水声里显得格外尖锐,又迅速被吞没。

路过二王庙,香火很盛,人们拜李冰父子,像拜自己的祖先,这很奇怪,但又在情理之中,一个治水的人,被当成了神,世世代代受人供奉,这在别处,恐怕很难见到,但在这里,一切都那么自然,因为这条江,这片土地,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实实在在地受着这份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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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位当地的朋友说过,成都人脾气好,性子慢,或许就跟这水有关系,都江堰的水,流得不急不缓,刚柔并济,它不跟你争,不跟你抢,该转弯时转弯,该分流时分流,两千多年来,这份从容,早已渗进了成都人的骨子里。

天色渐晚,水声依然,准备离开时,回头望了望鱼嘴,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暗金色,鱼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在寻找旅行的意义,搞得好像非要看破什么才算不虚此行,可也许,旅行的意义就是让你站在这水边,听一听两千年前的水声,然后突然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有些东西,用更笨的办法,反而活着更长久。

回成都的路上,心里很静,车窗外的景色快速退去,只有那水声,仿佛还跟着我,不是具体的声响,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时间磨得发亮、被水浸润得柔软的踏实。

都江堰不会给你什么惊心动魄,但它会悄悄在你心里放一捧水,那捧水,会一直流,流成你自己都说不清的一条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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