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夜市才不是小吃街，是中原人夜里不肯睡去的证据

到登封那天已经晚上九点，本来只想在酒店附近找碗烩面打发，出租车师傅一听我们要去夜市，方向盘一打：“去东关街吧，那才叫登封味儿，你们外地来的吧？别去嵩阳公园对面那个，那是给游客盖的章。”

车停在一条不算宽的街口，还没下车就看见炭火的红光一阵一阵往天上扑，像是地底下埋了个喘气的活物，孩子先喊起来：“有羊肉串！”不是那种电烤炉转出来的，是真有人攥着一把竹签子，在槽子炭上翻手腕，油滴下去“呲啦”一声,白烟顺着风窜出去老远。

登封夜市有个特点——摊主嗓门都不小，但不是揽客，是在跟熟人抬杠，卖烤面筋的大叔跟对过卖炒凉粉的隔着三个摊位喊话：“恁家凉粉今天兑水多吧？我这儿烤着都闻见稀汤味儿了！”那边也不恼，舀起一勺蒜汁泼在铁板上：“滚恁嫂子，你面筋昨儿剩的没？发酸。”周围吃完站着剔牙的人都笑，没人觉得这是在吵架，这种糙话在别的城市可能要被*，搁这儿倒成了夜市的一部分，像孜然面儿和辣椒面儿,少一样就出不来那味。

我带孩子从东头往西走，他一路攥着一串炸土豆片，嘴就没停过。“爸，这个土豆片怎么有股花椒叶子味？”我接过来尝，果然，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番茄酱或者孜然粉，是现摘的青花椒砸碎了跟盐一起炒的，麻味很新鲜，在舌头上跳两下就没了，不霸占味觉，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婶子，听我们嘀咕，头也不抬：“自己屋门口那棵花椒树，年年摘，摘完手麻半天，你娃儿能吃麻？那再来点。”说着又撒了一小撮,没收钱。

走到中段有家卖浆面条的，支着三口黑乎乎的铝锅，孩子没喝过这种绿豆浆发酵出来的面条，*口直皱眉：“爸，这怎么是酸的？坏了？”卖面条的奶奶笑了，露出的牙黄黄的：“*次喝吧？你细品，是不是有种面香，酸得刚好。”我让孩子别急着下结论，第二口以后他眼睛突然睁大了：“好像……有点上瘾。”那奶奶得意极了，对着旁边摊主说：“听见没，小孩儿不说假话。”旁边摊主回了句：“人家那是给你面子，你就当真吧。”又笑成一片。

以前去别的旅游区逛夜市，总觉得像进了个露天的连锁餐厅，从厦门到西安，铁板鱿鱼和长沙臭豆腐构成一套全国统一的菜单，但登封夜市不太一样，它不怎么讲包装，烤红薯就用个旧油漆桶改的炉子，火烧馍用铁丝编的网架在炭上直接烤，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就挂个灯泡，灯泡上糊着多少年的油烟，照出来的光都是黏糊糊的暖黄色，这种地方，孩子反而看得住，走两步就拽你袖子：“爸你看那个，怎么那样烤？”他好奇的不是“有什么好吃的”，而是“食物还能这么做”。

快十点半的时候，几拨放晚自习的学生涌进来，穿着校服，围在关东煮和炸鸡柳摊前，有个男生把书包往地上一搁，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旁边同伴一手豆浆一手手机照着他：“快吃，吃完回去还有两张卷子。”卖鸡柳的阿姨不用问，每份多抓了一小把送过去，嘴里嘟囔：“学生饿得快，学习费脑。”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夜市一半是做生意的，一半是开食堂的，算钱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没那么要紧，听见孩子说“再来一份”会笑，比听见“好吃”还高兴。

从夜市出来，嵩山就在前面黑着，看不见山的形状，只觉得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稍微凉一点，带着点柏树味，孩子举着他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说“明天还要来”，我说你明天去完少林寺再说，他咂巴着嘴：“那就后天来。”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夜市那一片光还亮着，乱糟糟的，但也实诚，像中原人过日子，不摆样子，饿了就吃，亮了就出来，黑了就聚成一堆,热闹一会儿是一会儿。

像这种街边夜市，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路拓宽了，摊儿就往里挪，城创建严了，灯就稍暗几天，但只要嵩山还立在登封南边，只要放学的学生还得经过东关街，这摊儿总得支起来，不为别的，夜里十点这口热乎,比什么风景都让人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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