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正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里,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看着杯里的碧潭飘雪浮浮沉沉,旁边一桌是几个外地来的阿姨,丝巾墨镜装备齐全,正拉着一个本地大爷问东问西,其中一个嗓门挺大的阿姨,问了一句话,差点让我一口茶喷出来:
“老师傅,你们成都有个很出名的夕阳红老年骑行队噻?电话好多嘛?我们想跟他们一起骑绿道,洋盘一下!”
大爷估计也是被问懵了,愣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用川普回了一句:“啥子车队电话哦?我晓得他们,但没听说有啥子热线得嘛。”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这场景太熟悉了,几乎是每个想深度体验成都慢生活的外地朋友,都会撞上的“软钉子”,在网上随便一搜“成都夕阳红车队”,出来的全是些热血视频——一群平均年龄六七十岁的嬢嬢伯伯,穿着花花绿绿的骑行服,像一阵彩色的风一样,掠过锦城湖、青龙湖,在绕城绿道100公里的地标那儿,精神抖擞地比个耶,配乐都是激昂的交响乐,标题全是“震撼”、“感动”、“这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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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人心里那股子劲儿啊,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于是好多人就开始四处打探:电话呢?报名方式呢?我也想让我爸妈加入!
但你如果真抱着打客服电话的想法,那多半要失望了,因为“成都夕阳红车队”,它压根就不是一个你想的那种,有组织、有纪律、有固定成员和办公地点的俱乐部,没有*,没有入会申请表,更没有什么热线电话,你打电话过去,对面总不能是某个大爷接起来说:“喂,你好,这里是夕阳红总部,骑行请按1,搓麻将请按2”吧?
这事把我给逗乐了,但也勾起了我的好奇,正巧,我一个朋友的老汉儿,老张,就是一个资深骑友,骑龄比我年龄都大,有天晚上,我专门提了半边卤鸭子,跑到他家楼顶花园去“取经”。
老张嘬了一口跟了我一路的歪嘴郎酒,听我说明来意,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他说:“电话?我们没得那个东西,我们耍的是‘游击队’,不是‘正规军’。”

他跟我讲,他们的组织形态,非常原始,也非常成都,核心是几个退休前就认识的老哥们儿,拉了个微信群,群名风格极其*,可能今天叫“快乐骑游群”,明天就变成了“今天吃啥子”,后天又成了“全球各地旅行美食风景交流群”,群里没有*,只有“耍哥”、“耍姐”。
“每天早上,哪个醒得早,或者头天晚上没喝麻,就在群里吼一声:‘明天骑崇州吃查渣面,西二环仁和春天门口,八点半,过时不候!’”老张说得眉飞色舞,“就这么简单,想去就去,有时候只有三五个人,那就是‘精英骑行局’;有时候一呼百应,二三十号人,那就成了你看到的‘震撼车队’了。”
我问他,那外面人想加入怎么办呢?总不能直接空降吧?
老张夹了块鸭子,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思维误区,啥子都要组织,都要靠别人来喊,我们这拨人,更怕的就是束缚,你想来,可以,你晓不晓得成都有一百多公里绕城绿道?晓不晓得锦城湖、青龙湖、三圣乡这些地方周末的早上有好多人骑车?你骑个共享单车,戴个头盔,找个周末的早上去这些地方,遇见了,骑到一起了,摆几句龙门阵,聊高兴了,自然就加微信了,这就是‘偶遇制’,晓得不?”

他擦擦手,继续说:“你以为我们骑的是车,其实我们骑的是气味相投,你蹬得快,我蹬得慢,你喜欢停下来拍花花草草,我就喜欢一口气骑二十公里不歇气,那再大的组织也没用,第二天就不想跟你耍了,车队不是拉人头的,是在路上慢慢碰到的,今天碰到这几个骑得拢,明天约到一路;明天碰到那几个,又扩编了,就像滚雪球,自然而然就滚大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就懂了,这哪里是在找骑行队,这分明是成都这座城市更底色的社交哲学,它不搞轰轰烈烈的成立大会,不印名片,不设门槛,它就像遍布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在清晨的阳光和傍晚的微风里,自然而然地流淌、汇集。
你问成都夕阳红车队的电话是多少?
我的答案是:可能真没有,但你要非说有,那个“电话”,就是某个晴好周末,早晨七八点钟的阳光;那个“号码”,就是一条通往环城生态公园绿道的路,你只需要让你爸妈,或者你自己,推着车出门,骑上去。
路上碰到那些花花绿绿、精神头十足的叔叔阿姨时,别害羞,追上去,笑着打个招呼:“嗨,你们骑得好好哦!下次带我一起噻!”
这,就是更有效的联系方式,比任何电话号码都管用,因为电话只能连接两端,而路上的一次偶遇,能连接的是整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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