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一开始注意到马贵兴,纯粹是因为他那辆破旧自行车。
那是在成华区的一条老街上,具体哪条路我现在也说不太清了,反正是挨着原来的老厂区宿舍那一带,成都十二月的天,阴冷阴冷的,那种湿冷往骨头缝里钻,我正缩着脖子找一家传说中的甜水面,就看见前面有个大爷,推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横着绑了两根长竹竿,竹竿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风筝。
说实话,这场景跟周围有点格格不入,老厂区的红砖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墙上爬满了枯藤,街边全是卖五金杂货的小铺子,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混合味道,但这个大爷和他的风筝,就突然出现在这么个灰扑扑的背景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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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凑过去看,那些风筝做得真不赖,不是那种批发市场卖的那种塑料玩意儿,有个老鹰的,翅膀上的羽毛都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还有个金鱼的,眼睛鼓鼓的,尾巴拖得老长。
“大爷,这都是您自己做的?”
他回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睛特别亮,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那是哦,做了几十年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马贵兴,69岁,成华区的老住户,以前在附近的国营厂当钳工。
他告诉我,做风筝这个手艺,是他父亲教他的。“我爸那时候在厂里手就巧得很,什么破铜烂铁到他手里都能变成玩意儿。”马贵兴一边说,一边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把削得细细的竹篾给我看,“你看这个,要选两年的慈竹,太嫩了不行,太老了又脆。”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风筝的事,怎么做骨架,怎么*面,怎么调尾巴的重量让风筝飞得稳,说得特别细,特别认真,就好像我是个要拜师学艺的徒弟似的,但其实我一句都没记住,光顾着看他说话的样子了——他说起风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个劲头,感觉不像个快七十的老头。
我问他,现在还有人买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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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是那种很便宜的天下秀。“少啰,现在的娃娃都耍手机,哪个还耍风筝哦。”他吐了口烟,“但我还是要做,没办法,手痒,几天不摸竹子就难受。”
后来他非要拉我去后面那块空地看他放,那块空地据说以前是厂里的篮球场,现在水泥地都裂开了,缝里长出些蔫蔫的野草,他把那个老鹰风筝放上去了,那天风不大不小,风筝在天上稳稳当当的,他仰着头看,我也仰着头看,成都冬天的天空灰**的,那个风筝就成了天上*的活物。
我突然问他:“马大爷,您觉得成华区这些年变化大吗?”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了。
他没回答,就还是看着天上的风筝,过了好一阵,才说了句:“变不变嘛,反正我还在嘛。”
我走的时候,他非要送我一个更小的风筝,我没要,不是我客气,是我觉得那东西放我手里糟蹋了,那玩意儿应该在天上,或者在一个老手艺人的车后座上,不应该被塞进背包里更后压扁在某个角落。
后来我坐在出租车上,司机是个胖胖的大姐,播着李伯清的评书,收音机刺啦刺啦的,我看着成华区那些新的楼盘从窗外掠过,突然觉得有点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马贵兴,因为他那句话——“反正我还在嘛”。
是啊,他还在,那些风筝还在,那个早就关停的老厂区也还在,虽然早晚可能都不在了,但至少在我遇见的那个下午,在成华区那条我记不清名字的老街上,它们确确实实还在。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某种意义吧,不是去看什么了不起的风景,有时候就是碰见一个人,听他说几句话,然后你心里就多了点什么,具体多了什么也说不清,但就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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