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养老院采访,一开始我是有点抗拒的,倒不是别的,就是怕那种沉闷的感觉,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空气里都飘着药水味,老人们都安安静静坐在走廊里打盹的画面,我这人情绪容易受影响,怕自己待一会儿就得跟着抹眼泪。
但西充这个夕阳红养老院,彻底颠覆了我的想象,它不在什么风景秀丽的景区边上,就在县城边上一个安安静静的角落,门口有棵很大的黄葛树,树荫能遮住小半个院子,那天我到的时候,太阳正辣,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争执声。
“哎哟,你那个炮不能那么下!哎呀,跟你说了你那是马后炮!”

“哪里嘛!我就要这么走,你管我!”
我以为是家属跟谁吵起来了,心里还咯噔一下,结果走进去一看,两个老爷子正对着一张棋盘,脸红脖子粗地掰扯,旁边还围着三四个看热闹的,端着搪瓷茶杯,笑眯眯地观战,谁也不劝,那股子鲜活劲儿,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巷口的大树下。
接待我的小陈院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姑娘,说话爽利得很,她笑着说:“莫见怪哈,我们这儿天天都这样,一群’老小孩’,吵归吵,好起来又跟一个人似的。”她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路过一个房间,门开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正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把一朵不*的小红花往头发上别,她看见我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居然有几分少女的羞涩,小陈悄悄跟我说,那是李老师,以前教语文的,更爱美了,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很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原来,“夕阳红”这三个字,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它是活得有尊严,活得有色彩。
午饭时间,食堂里热闹得像过年,饭菜的香味很实在,就是家常的味道,红烧肉、清炒丝瓜、番茄蛋汤,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有个老爷子牙口不太好,慢慢嚼着肉,旁边的人就逗他:“老张,今天这肉耙不耙?你总算咬得动了吧!”那老爷子也不恼,就笑呵呵地回一句:“你管我,我慢慢抿。”这种幽默和豁达,让我这个还在为一些小事焦虑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饭后,我坐在院子的黄葛树下,和一个姓赵的大爷闲聊,我问他在这儿住着感觉怎么样,他想了想,用浓重的川音跟我说:“好嘛,咋个不好,儿女都在外头打工,之前我一个人在屋里头,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到这儿来了,热闹噢,有人摆龙门阵,有牌搭子,生病了有人管,饭来张口,衣裳都有人洗,我就负责每天把身体耍好,把心里头耍高兴,不给儿女添负担,就行了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就像这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
那一刻,我忽然对“旅行”有了新的理解,我们总以为旅行就是要走向远方,去看没看过的山和海,但对于这些老人来说,他们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更漫长的旅程?他们走过了人生的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名为“老去”的这个站点,而一个有温度的养老院,就像是这个站点上一个温馨的客栈,它不需要多豪华,但能让这些经历过风浪的旅人,在歇脚的时候,有口热饭吃,有个伴儿说说话,有一方可以安心晒太阳的角落。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整个院子涂成了暖金色,棋局已经散了,李老师头上的那朵小红花也摘下来,换上了软软的睡帽,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一种被时光温柔包裹的宁静。
这次去夕阳红养老院,不像是一次探访,反而像是一次意外的旅行,它让我看到,生命的每个阶段,都可以有它独特的光彩,老去,不一定非要是暮气沉沉的,它也可以是热气腾腾的,充满了笑声、拌嘴,和藏在心里那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深沉的爱,我都在想,等将来我老得走不动了,要是也能有这么个地方,收留我这个爱叨叨的老头儿,和老伙计们吹吹年轻时走过的路,那就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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