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这件事,我计划了两年。
说“计划”可能有点抬举自己，准确地说，是放在收藏夹里吃了两年的灰，每次刷到那些五彩斑斓的海子照片，心里就痒一下，然后划过去，该加班加班，该吃外卖吃外卖，直到上个月，连续加了十二天班之后的一个深夜，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那张灰扑扑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一个念叨了两年的地方都去不了？
没跟任何人商量,当晚就把机票订了，一个男生出门就这点好，不需要协调任何人的时间，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情绪，想去，去就是了。
成都飞九寨沟的航班也就一个多小时,但落地那一瞬间，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三千多米的海拔不是开玩笑的，我这个人平时在健身房还能跑个五公里，自认为身体素质还行，结果拖着行李箱走了不到两百米，心跳就开始往嗓子眼蹿，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脑壳里面敲，我站在停车场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个穿藏袍的大姐瞅了我一眼，用那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了一句：“小伙子，慢点儿走嘛，这是高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句话我现在都记得,慢点儿走，这话放到我日常生活的语境里，简直是一种冒犯，在城里谁不是赶着走的？赶地铁、赶方案、赶着回工作消息，连吃饭都是赶着扒拉几口，好像“慢”是一种罪过，是浪费时间，是不思进取，可是在这儿，三千多米的海拔硬生生让你慢下来，你不服不行，身体不听你的。
第二天进沟,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人间仙境”这种词放这儿都不算夸张，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水色已经让我有点坐不住了，那种蓝和绿，怎么说呢，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像是谁把宝石碾碎了溶进了水里，我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每*一个弯就“哇”一声，男生举着手机咔咔拍，我一个人靠在窗边，说实在的，也有点想跟谁说一句“你看那个”，但转过头发现身边没人，也就把话咽回去了。
*个让我彻底愣住的地方是五花海。
从栈道走过去的时候,前面是一片树林，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的，等*过更后几棵树，整个海子突然就摊开在眼前了——那种冲击力，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钙化了，变成一种乳白色的雕塑一样的东西，透过蓝绿色的水看下去，像是沉在水底的一片森林化石，水清到什么程度呢，清到你感觉那些倒了上百年的树就离水面只有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但牌子上写着水深十几米，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水面上的颜色就开始变化，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画家在水底下调色。
我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旁边来了两拨旅行团又走了，我还站在原地，也不是在思考什么深刻的人生哲理，就是觉得，这东西看不够，平时看惯了城市里那些灰扑扑的天际线和密密麻麻的LED屏，突然面对这种山和水，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遍，空空的，但特别舒服。
后来沿着栈道往下走,经过珍珠滩瀑布的时候，老远就听见水声，轰隆隆的，那种声音跟城市里的噪音完全是两回事，城市里的噪音是往你耳朵里钻的，让你烦躁；瀑布的声音是把你整个人裹住的，反而让人觉得安静，我靠在栈道的栏杆上吃了块巧克力，旁边有个大叔架着三脚架在拍慢门，水流被拉成白色的丝绢一样，我看着看了半天，琢磨着回去要不要也搞个相机学学，以前总觉得那些扛着长枪短炮到处拍风光的人挺傻的，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按几下快门，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不是拍照片这件事本身多有意思，是你拍的时候，得等光线，得找角度，得等云散了太阳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逼着你慢下来，逼着你就待在原地，哪儿也别去。
傍晚从沟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山间的雾气开始往下沉，远处的雪山顶上还挂着一抹金色，停车场里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人群慢慢散尽，我坐在景区门口的石墩子上等车，高原的风又开始吹，有点凉，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更高，那一刻心里说不上是孤独还是自在，可能是两者的混合物吧，一个人旅行有一个人旅行的好，你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下一站去哪儿，看到好看的就多待一会儿，看够了抬腿就走，整个节奏完全由自己掌控，但偶尔也确实想拽个人过来，指着那片水说一句“我靠，你看那个颜色”。
回到酒店累得跟条狗一样,高原反应加上走了一整天，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但那种累跟加完班的累完全是两种东西，加完班的累是耗尽的、枯竭的，像是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一那种濒临关机的感觉；而旅行之后的累是充实的、饱满的，像是肌肉运动过量之后的酸胀，累归累，但你知道今晚能睡个好觉。
躺在床上翻手机里的照片,怎么拍都不对，照片里的海子颜色要么太艳要么太灰，跟亲眼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我突然觉得挺好笑，网上那些把九寨沟拍得美到不真实的照片，其实都不如亲眼看到的万分之一，而那些不如亲眼看到万分之一的照片，却是我当初心心念念想要来的全部理由，这大概是旅行这件事更吊诡的地方——你被一张照片勾引着上了路，到了之后才发现，真正让你记住的，根本拍不下来。
比如那个在五花海边站了很久的下午,比如珍珠滩瀑布轰隆隆的水声，比如高原的风吹在脸上那种微凉的感觉，比如那个藏袍大姐随口说的“慢点儿走”。
那些东西,留在照片之外的，才是九寨沟真正给我的东西。
回来之后朋友问我好不好玩,我说好玩，他又问值不值得去，我说值得，他没再问了，我也没再细说，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假，你就自己去吧，自己去站一站，自己去看一看，比任何攻略和游记都管用。
反正我是打算过两年再去一趟,秋天去，听说那时候山上的叶子全红了，海子的水也比夏天更透，到时候可能还是一个人去，也可能不是，都行。
更重要的是,我记住了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把脚步慢下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平原上真的很难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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