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开播,手机就差点被冻关机了。
我对着镜头哈了口白气,跟直播间里零星进来的几十个老铁说:“看看啊,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分,这队伍,你们自己品。”我把镜头翻转,对着景区门口那片乌泱泱的人头,这哪是淡季啊,感觉全国人民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弹幕里飘过一句:“主播你真勇,这天气去九寨沟。”
我苦笑一下,勇什么勇,还不是为了流量,为了带大家看点不一样的东西,说实话,在做这期策划之前,我对九寨沟的想象,全是那些被滤镜调得跟颜料盘打翻了一样的照片,美是美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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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我前头的大爷,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壶,转头瞅了我一眼,特自来熟地问:“小伙子,你这举着个手机,是搞直播不?能有多少人看?”我说没多少,就图个乐,大爷点点头,悠悠地说了句:“这地方,我都来第三回了,看不够哇。”我当时心里还想,至于吗,不就山山水水。
真正走进去,坐上景区的大巴,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往里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之前的想法有多幼稚,车子晃悠悠的,我靠着窗,镜头就那么随意地架着,窗外的景色,怎么说呢,它不是那种猛地给你一拳的美,而是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旧画卷,山上的树,有的绿,有的黄,有的红,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被早晨那种清清冷冷的雾气罩着。
*个海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直播间瞬间就炸了。
“卧槽!这水!” “假的吧?这是颜料倒进去了?” “主播你别晃!让我截个图!”
我没理弹幕,因为我自己也愣住了,那种蓝绿色,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说它是宝石,太俗了;说它是果冻,又太轻了,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谷里,干净得让你觉得哪怕往里头扔一粒灰尘,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水底的枯木,不知道躺了多少年,枝枝丫丫的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是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我听见旁边一个女孩跟她同伴说了一句:“有点想哭。”语气很平淡,但声音有点发抖。
我突然就理解她了,在这之前,我们习惯了在手机屏幕里看世界,看那些经过精心剪辑和调色的“*”,可当这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的美,就那么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你眼前,不带任何后期,直接冲击你的视网膜时,那种震撼是生理性的。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千,评论滚得飞快,我索性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把手机架在栈道的栏杆上,让大家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水是动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雪山,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看着底下这汪水,也看着我们这些叽叽喳喳的过客,看了不知道几千年。
后来我们走到了诺日朗瀑布,水流没有夏天那么大,却多了一种凌厉又疏朗的味道,水声震天响,我跟直播间的老铁说话基本靠吼,有人问:“主播你觉得累吗?”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累成狗了!但是值!特值!”这不是客套话,走了一天的山路,腿肚子都在打颤,高原上的阳光晒得脸上发烫,身体确实是累到了极点,感觉随时都能在路边的石头上瘫倒,但每当你觉得“不行了,走不动了”,一抬头,又是一片让你说不出话的风景,这种身体和感官体验的极度撕裂感,真的很奇妙。
返程的时候,又碰见了早上那个大爷,他乐呵呵地问我:“怎么样,小伙子,没白来吧?”我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
关掉直播,手机彻底没电,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坐在晃晃悠悠下山的车上,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些碧蓝的、翠绿的、枫红的颜色,都慢慢隐入深蓝的暮色里,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还是满的,但心是空的,很舒服的那种空。
以前我总琢磨,写旅游文章该怎么堆砌辞藻,怎么让句子看起来更*,但来过九寨沟后,我才明白,有些地方,它本身就是一*诗,所有的修辞在它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你能做的,只是走进去,感受它,然后承认自己的渺小和语言的边界,对了,出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兜售一种叫“青稞饼”的东西,买了一个,硬得硌牙,没吃完,但这趟旅程本身,已经足够我回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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