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对摩托车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炸街”“飙车”“精神小伙”这几个词上，直到上个月在成都,被一帮老头儿刷新了三观。
那天下午我蹲在玉林路的小巷子里拍猫，突然听见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改装排气声，而是一波匀匀的、沉稳的“突突突”，像老柴油机在哼歌，抬头一看，一队摩托车慢悠悠*进巷口，打头的是个戴黑色全盔的老爷子，皮夹克、牛仔裤、马丁靴，腰板挺得像棵老松树，后面跟着七八辆，有赛摩有街车，甚至还有一辆改装过的三轮侉子，全是一水儿的花白头发从头盔下露出来，有个戴红色头盔的大爷，头盔后面还挂了根小辫子，风一吹,那辫子一摇一摆的。
我一下就愣住了，猫跑了,相机忘了按。
后来在宽窄巷子附近找了个喝茶的摊子，碰巧看见这群老爷子停在路边歇脚，我厚着脸皮凑上去，递了根烟——领头的李大爷摆摆手说：“戒了戒了，肺受不了，你呢这小伙子拍啥呢？”我说我是写旅游文章的，想聊聊，李大爷摘了头盔，露出一张风吹日晒的脸，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上去的,但眼睛亮得很。
“我们这队伍叫‘蓉城夕阳红’，更小的五十八，更大的七十整，今天跑了一趟彭镇，老茶馆喝了碗盖碗，又绕道黄龙溪兜了一圈风。”李大爷一边说一边从马鞍包里掏出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年轻人现在都坐办公室，我们倒是往野外跑得勤。”
我问他们跑得远不远，旁边一个姓王的大爷抢着说：“去年丽江跑了两趟，一趟走318，一趟绕了滇藏线，上个月还组队去了理塘，海拔四千多，我一点高反没有，倒是把刹车片磨薄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叼着根棒棒糖，那画面特别有反差，王大爷今年六十五了，退休之前是机械厂的钳工，摩托车是他自己捣鼓改装的老本田，车身上贴满了各地风景区的贴纸，更显眼的一张贴着“此生必驾318”旁边还用手写体加了句“老汉也年轻”。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被震到。
他们告诉我，这队伍建了七八年了，更开始就是几个老头儿在茶馆吹牛，说年轻时候都想骑车到处跑，但那时候穷，没条件，后来退休了，退休金不多但够花，时间一大把，于是买了摩托车，考了驾照，就开始圆梦，李大爷说：“我们队里有规矩，不能飙车，不能抢灯，走哪都要排队，见着路上年轻小伙子炸街，我们还要教育两句——但人家教育不听啊，我们就不吭声了，自己走自己的。”
我问他们子女支持不，王大爷笑了：“一开始骂啊，说我老不正经，五十多岁学骑摩托车不是找*吗，后来我带着老伴儿骑了趟阆中古城，她在后座上抱着我腰，说比她坐什么旅游大巴舒服多了，从那以后，她天天催我出门。”说完他又掏了根棒棒糖塞嘴里。
我想起自己二十几岁*次骑摩托车，摔了一跤，膝盖疤还在，后来就怂了，可这些老家伙们，膝盖上也有疤，但他们说摔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骑，李大爷露出手腕上一条疤：“青城山下坡，雨天路滑，侧翻了，缝了八针，养了俩月，继续骑，不骑干什么？在家跟老伴儿吵架？还不如把车骑出去，让她一个人清静清静。”
周围几个大爷都笑了。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旅行，不是打卡拍照发朋友圈，不是酒店泳池摆拍，也不是规划得滴水不漏的攻略路线，而是戴上头盔，拧一把油门，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喝一碗陌生的茶，吹一阵山里的风，哪怕膝盖疼，哪怕回来要贴膏药，但骑在车上的那一刻，风是自由的,人也是。
临走的时候，李大爷拉我进他们的群，群名很有意思，叫“一群夕阳追风汉”，群里每日发骑行路线，有人汇报路况，有人吐槽哪个加油站汽油不好，还有人分享沿途饭馆的红烧肉做得好不好，语音里全是带着川普的嗓门，吵吵嚷嚷的，跟开*会似的,但就是让人嘴角忍不住想翘起来。
如果你去成都，不要只盯着火锅、熊猫和太古里，周末早上八点，去川藏立交那个加油站，或者去龙泉驿的山路上，你大概率会遇见这帮老头儿，骑式各样，头盔新旧不一，但那份精气神儿,比满大街穿潮牌的年轻人还带劲。
他们让我明白一件事：只要发动机还在响，你就永远不算老，现在我的二手摩托车已经在路上了——管它叫不叫夕阳红，骑上去的那一刻,我就是追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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