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本来对老年旅行团是有点偏见的,总觉得那玩意儿就是景点门口排长队、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大妈们人手一条丝巾到处甩,直到上个月,我在成都宽窄巷子闲逛,碰上了传说中的“夕阳红”团——领头那个穿红毛衣的大姐,嗓门嘹亮,举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田丽华旅行团”。
没错,就是一个叫田丽华的阿姨自己组的团。
我本来想躲,结果她一把拉住我:“小伙子,一个人逛多没意思,跟阿姨走,保证你看到不一样的成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火锅里翻滚的红油,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田丽华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她带的这个团,成员全是她以前的学生*、邻居、还有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更大的七十五,更小的也五十八了,没有导游,没有旅行社,行程全是她自己在百度上搜的,然后手写在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
*站是个藏在居民楼底下的苍蝇馆子,我要是自己来,路过一百次都不会进去——门脸被油烟熏得漆黑,招牌都看不清了,田阿姨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老规矩,十二个人,微辣锅底,毛肚要两份。”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田姐来咯!今天加个脑花,送你。”

你猜怎么着?那个火锅是我在成都吃过更香的,不是网红店,没有摆盘,没有装修,但是那一口牛油下去,我差点哭出来,田阿姨笑着说:“网上那些攻略,写的都是给人看的,真正好吃的地方,都在巷子里头,得靠熟人带。”
吃完饭,她们去了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我心想,茶馆嘛,不就是坐着喝茶刷手机?结果到了那儿,我傻了,田丽华从包里掏出一卷纸——不是纸巾,是毛笔字用的宣纸,她又摸出两支毛笔、一小瓶墨汁,十几个阿姨围着一张大竹桌,一人一杯盖碗茶,开始写毛笔字。
对,写毛笔字,在人民公园,在周围全是打麻将、掏耳朵、嗑瓜子的嘈杂环境里,她们安安静静地临《兰亭序》,田阿姨写得更好,旁边几个阿姨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人笑话谁,偶尔有人写了个漂亮的字,大家就“哎哟不错哦”地起*一阵,隔壁桌打麻将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搞艺术的哟”,又缩回去摸牌了。
我忍不住问田阿姨:“为什么要带团来写毛笔字?”
她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们这代人啊,小时候练过字,后来上班忙,没时间,现在退休了,终于可以想干嘛干嘛,我带她们出来玩,不是光看景点的,重要的是——把年轻时想做没做成的事,补回来。”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阿姨,“老李以前想学画画,她女儿说她画得丑,她就不敢画了,这次我逼她带着速写本,你看,她刚才偷偷画了那棵银杏树。”
我顺着看过去,老李阿姨正红着脸,把速写本往包里藏,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在很多年轻人脸上都看不到。
下午她们去逛了杜甫草堂,田阿姨自己当讲解,不用耳机,不用扩音器,就站那儿,对着茅屋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背到“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时候,旁边一个阿姨突然接了一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小学生回答对了问题。
傍晚分开的时候,田阿姨拍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旅游不是打卡,是找自己,你看我们这些老太太,一辈子被各种角色绑着——老婆、妈妈、奶奶,就这一趟旅行,我们谁都不是,就是我们自己。”
我站在春熙路的路口,看她们互相搀扶着等公交,田阿姨的旗子卷起来塞在包里,露出一截杆子,夕阳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特别好看。
说实话,我这天没去任何一个“必去景点”,没打卡任何网红店,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成都,不是锦里的红灯笼,不是IFS的熊猫屁股,而是这群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茶馆里写毛笔字时的那种从容。
从那以后,我的旅行清单里多了一个选项——跟着夕阳红混一天,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当一个人活明白了,到底能活得有多自在。
田丽华阿姨说了,下个月她要组“西安夕阳红”团,去城墙上骑自行车,我已经报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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