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开始真没当回事。
那天下午,我背着相机在成都的老巷子里瞎逛,天气热得人发晕,耳机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的《成都》,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晚去哪整点串串,结果*过一个弯,就看见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身刷着绿漆,有些地方都掉了色,上面歪歪扭扭挂了块纸板,手写的几个大字——“夕阳红流动照相设备”。
哎呦,这名字起得,够直白。
我本来想走过去就完了,但脚不听话,因为我看见三轮车旁边坐了个大爷,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一顶草帽,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那相机可真老啊,比我岁数都大,镜头上的镀膜都磨花了,但大爷擦得特别仔细,跟伺候小孩似的。

我凑过去问他:“大爷,这能拍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咋不能?拍一张五块钱,立等可取。”
五块钱,现在去景点找个摄影师,少说也得五十起步,还不一定给你好好修图,我问他要怎么拍,他指了指背后那块红布——没错,就是那种更老土的红色背景布,上面还绣着“福寿康宁”四个金色大字,旁边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夹着个手机支架,旁边还挂着一台巴掌大的便携打印机。
这配置,说是夕阳红,其实也挺赛博朋克的。
我跟大爷聊了起来,他姓李,今年七十二,干这行干了十二年,以前是在公园门口摆摊,后来城管管得严,就改成骑三轮车流动了。“年轻人现在都用手机自拍,老年人不会啊。”李大爷说,“我给那些老太太老头子拍,背景就这块红布,喜庆,他们喜欢洗出来,挂在家里。”
他掏出一摞照片给我看,全是住在附近的老人们,有的穿着唐装,有的抱着孙子孙女,有的就是简简单单站在红布前,笑得眼睛都没了,每一张都微微泛黄,但这年头谁还洗照片啊?我看着看着,突然心里有点酸,我爸妈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万张照片,可真正洗出来的,可能一张都没有,那些数字档案躺在云盘里,几年都不翻一次。
正说着,来了个老阿姨,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攥着一朵假花,她跟李大爷很熟的样子,说今天是她的生日,特意过来拍张照留念。“我儿子说要拿手机给我拍,拍完就发朋友圈了,我也看不见。”老阿姨嘟囔着,“我喜欢这种,能拿在手里的。”
.jpg)
李大爷让她站到红布前,调了半天角度,嘴里喊着“别动别动”,然后咔嚓一声,接下来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六寸照片,热乎乎的,递给老阿姨,她接过来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掏出五块钱,还非要多给,被李大爷拦下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奶奶过八十大寿,全家人围着她用手机拍了无数张照片,各种滤镜各种表情,更后谁也没想着去冲洗一张,奶奶接过手机看,戴着老花镜,手指划了半天也没放大照片,更后还是我帮她调的,一个月后她问我,那张全家福去哪了?我说在手机里啊,她说,手机里我找不到。
我当场就冲动了,让李大爷也给我拍一张,他愣了:“小伙子你也要拍?这背景是给老年人用的。”我说没事,就拍,于是我站在那块大红布前面,背后是福寿康宁四个字,右手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李大爷帮我按了快门,照片出来,我一看,差点没笑*——我皮肤被红布映得通红,那表情跟参加*会的小学生似的,丑是真丑,但说不出来的真实。
那张照片我后来贴在了出租屋的床头,朋友来家里都说我这是什么土味审美,我也懒得解释,反正我自己看着挺开心的。
有人可能觉得这种流动照相设备很low,没有打光,没有背景板,没有后期精修,但我觉得吧,这种东西恰恰是这座城市里更珍贵的一部分,它不迎合谁的审美,不讲究什么构图黄金比例,就只是为了让你记住那一刻的你——哪怕你笑得满脸褶子,哪怕你的衣服皱巴巴的,没关系,这张照片里,你就是你。
后来我跟李大爷加了微信,他说他平时活动范围就在锦里附近那几条老巷子,随缘出现,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吧,挣不了大钱,但够买包烟,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你看那些老伙计,每天就是搓麻将、看手机,我至少还能跟人说说话,多好。”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这“夕阳红流动照相设备”到底是啥?它是一台三轮车,是一块红布,是一台老相机,但不全是,它更像是一个小小的驿站,专门给那些被数字时代遗忘的夕阳红们,留一个可以停下来、被认真对待的地方,你别说,这事儿挺酷的。
下次你来成都,别光顾着打卡网红店,去老巷子里转转,如果能碰上李大爷的三轮车,记得拍一张,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但能买到一张几十年后拿出来依然能让你笑出声的照片。
标签: 成都夕阳红流动照相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