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朋友非拉我体验一趟成都出发的“夕阳红专列”,说是去贵州,七天六晚,包吃包住还送保温杯,我当时心想,一群大爷大妈能有什么意思?结果上了车,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土包子”。
这列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但内部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车厢连接处挂满了“祝老年朋友旅途愉快”的横幅,我刚放好行李,隔壁铺位的大姐——不对,应该叫阿姨——就递过来一把瓜子:“小伙子,哪儿的人啊?”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从包里掏出一袋麻花、一包牛肉干、两根黄瓜,那阵仗就像要摆地摊,我数了数,光她那个小推车(对,人手一个折叠小推车)里,就装了够吃一周的零食、三壶热水、一件冲锋衣、两把折叠伞、一个便携音响,以及一面写着“快乐老年团”的红色小旗子。
晚上九点,我准备睡觉,结果车厢里响起了《更炫民族风》,阿姨们开始跳广场舞——是的,在火车过道里,一个穿花衬衫的叔叔举着手机当领舞,后面跟着七八个阿姨,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我缩在上铺偷偷拍了个短视频,结果被发现了,那阿姨一把抢过手机:“拍可以,得给我们加美颜!”然后拉着我自拍了一百多张,还非让我教她怎么用抖音的“一键成片”。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车厢广播就响了:“各位老年朋友,请起床做第八套广播体操!”我迷迷糊糊爬起来,看见一群大爷大妈已经在站台上伸展四肢,比高中生跑操还精神,那个领舞的大爷还冲我喊:“小伙子,你这腰不行啊,得多练!”
这一路上,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中国式旅游”的*,在黄果树瀑布,阿姨们戴着丝巾、墨镜、草帽,摆出各种经典姿势——举臂指天、侧身回眸、双腿交叉——每个动作都像从八十年代挂历上抠下来的,我帮一个刘阿姨拍了四十几张,她还不满意:“要把瀑布和我的丝巾都拍进去,要有动感!”我差点想给她报个摄影班。
更绝的是砍价环节,在苗寨的*摊,林阿姨用一口川普跟老板杀价:“五十块一对儿,卖不卖?不卖走了哈!”老板说进价都一百,林阿姨眉毛一挑:“你莫豁我,我在淘宝搜了一哈,只要三十八!”她还真掏出手机亮出截图,更后以六十块成交,老板苦着脸说“你们成都阿姨太凶了”,林阿姨得意地冲我挤眼睛:“出来耍,该省就要省,钱要花在刀刃上。”
到了饭点儿,又是另一番景象,团餐是十人一桌,菜一上来,阿姨们先别动筷子,掏出手机拍照,还要排整齐,一个阿姨嫌菜摆得不好看,亲自上手把回锅肉转了个方向,然后大家开始互相夹菜:“老张你多吃点菜叶子,血压高。”“小李你尝尝这个腊肉,我带了自家泡菜,要不要?”我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碗里堆满了各种菜,那种感觉,像回了老家奶奶的饭桌。

第七天回程,火车上开起了“文艺汇演”,有人唱《青藏高原》,有人拉二胡,更绝的是一个退休语文老师,即兴来了段诗朗诵:“列车啊,你慢些走,让我再看一眼这山河……”所有人鼓掌叫好,那气氛比春晚还热闹,我靠在座位上,想起之前自己一个人旅行时,总是戴着耳机、看手机,全程跟谁都不说话,美其名曰“沉浸式体验”,可到头来,连隔壁座位的名字都不知道。
而这一路上,我记住了王阿姨的老家在南充,她儿子在深圳打工,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记住了李大爷年轻时是修铁路的,他说这趟专列走的线路,他当年也铺过枕木;还记住了那个教我跳广场舞的刘阿姨,她老伴走了两年,但她笑着说:“老都老了,总不能天天哭吧?出来转转,日子才有奔头。”
火车快要抵达成都站的时候,有个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看你一路上都在写写画画的,是不是记者?”我说我不是记者,她笑了:“那你下回还跟我们一起耍不?我们下个月去新疆,还有大炕坐。”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查新疆专列的票了。
这趟专列,让我明白了个事儿:所谓的“旅游质量”,不是酒店几*、景点多小众,而是你有没有真的跟眼前这些人活到一块儿去,那些看起来乱糟糟的、热腾腾的、甚至有点“土”的旅行方式,可能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至少,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用丝巾拍照,以及,怎么在火车过道里跳出标准的广场舞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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