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嘴巴在*自贡的辣和泸州的香

我不太喜欢做攻略,网上那些“必去”“打卡”的字眼，像锤子一样，把旅行这袋子新鲜空气一下锤扁了，但行李收拾到一半，心里又空落落的，还是往手机备忘录里塞了几个地名，算是个交代，自贡和泸州这趟，起因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言，我跟朋友说，我要去“品鉴”川南，其实哪懂什么品鉴，就是想去那两个城市，把胃当成拖把，在辣椒和白酒里涮一涮。

自贡的脾气,是先从空气里钻出来的，下了车，没看见河，倒先闻见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香，那香里带着呛，像谁把辣椒面子一把撒进了油锅，又往里面丢了一把砂仁和八角，街边的盐帮菜馆子，门脸都不大，旧旧的红漆写着招牌，玻璃窗上贴着“鲜锅兔”“跳水鱼”，我站门口犹豫，不是嫌辣，是怕一个人坐进去，那个大厨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这外乡人，点三个菜吃不完，点两个又像敷衍了他那锅沸腾的心意，结果还是进去了，一份鲜锅兔，一碗豆花，兔肉嫩，入口还没回过神，后劲就来了，像无数个小嘴巴在舌尖上商量着放火，豆花倒是一副素净样子，蘸上糍粑海椒的碟子，豆腥味全无，只剩一股敦实的香，那一刻我明白了，盐帮菜是下人的菜，靠力气吃饭的人，饭桌上得有这么一记拳头，给生活提个醒。

泸州就不一样了,沱江和长江在那里交头接耳，整个城市都软乎乎的，带着点微醺的湿气，街上走，风里有桂花味道，夹杂着酒窖深处漫上来的老糟香，甜丝丝的，但不轻佻，像上了年纪的妇人，身上擦的雪花膏，掺了点光阴的焦黄，我去张坝桂圆林，那地方大得*，桂圆树遮天蔽日，一串串果子垂到人额头，果皮还青着，我忍不住摘了一颗，手指一捏，汁水溅到嘴边上，也不很甜，带点涩，像初恋没谈好的那种滋味，晚上去滨江路，找了个江边小摊，要了半斤散酒，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用漏勺往大缸里一舀，酒液撞进杯里，溅起细密的泡沫，像夜里的烟花，旋即又灭了，酒不烈，温吞吞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顺的蛇，旁边桌几个老头在划拳，声音忽高忽低，像江上断断续续的汽笛，我突然想到，泸州人大概是把日子当酒曲子来做的，慢慢发酵，慢慢蒸馏，不慌不忙，更后滴出来的，都是些和水一样清澈、又比水多一层心事的东西。

自贡和泸州,挨得那么近，脾气却像是拧着劲，一个用辣来逼你清醒，一个用酒来*你入梦，我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折腾，嘴巴和胃吵了一路架，但奇怪的是，谁也不让谁，更后居然和平共处了。

离开的那天早晨,在路边摊吃了一碗泸州白糕，白莹莹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咬下去，软糯，甜味若有若无，像早晨江上那层薄雾，忽而想起自贡的蘸水菜，那红亮亮的一碗，泼辣，直接，像个小辣椒情人在耳边吼：“你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我低头笑了笑，胃里已经分不清哪边是辣，哪边是香了，它们搅在一起，成了川南的下午，黏黏糊糊，又清清爽爽。

车开了,把泸州的一角抛在身后，后视镜里，城市慢慢退成一团晕开的酒渍，我在备忘录里把之前存的“必去”和“打卡”全删了，攻略没用，你得自己去，让那地方拿它的辣和香，一口一口地，把你嚼碎，再吐出来，你就成了另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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