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人往西走,大多图个近便,去宝鸡吃个擀面皮,或者再远点到天水瞅瞅麦积山,可我总惦记着更西边那片地方,川西,它不远不近,像挂在心头的一块老腊肉,平时不觉得,一到五六月份,风一吹,那香味就顺着秦岭的豁口飘过来,挠得人坐不住。
于是真就出发了,从西安上高速,过汉中,穿秦岭的隧道群,那些隧道长得没边,一个接一个,车灯打在洞壁上,明晃晃的,把人晃得有点恍惚,出了更后一个隧道,天忽然就变了脸,蓝得不像话,云低得仿佛伸手能揪下一团,我知道,这是到四川的地界了。
*站没往远了跑,先到汶川歇脚,这个小城早就不提当年的事了,街面上热热闹闹,卖樱桃的摊子一辆接一辆,红彤彤的果子码得跟小山似的,老板娘操着川音喊“甜得很”,你不好意思不买,买一斤,她非再给你抓一把塞进袋子,说“路上吃”,那樱桃是真甜,甜里带着点山风的味道。
隔天往四姑娘山走的路上,我才算领教了什么叫山路十八弯,导航上一片扭曲的线,像谁家孩子随手画的毛线团,车开不快,可没人按喇叭催,转过一个山坳,车头刚摆正,忽然前面一片白,雪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戳在眼前,我下意识踩了刹车,后面车也没催,估计也在看,四姑娘山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亮相了,不端架子,不打招呼,就那么站着,让人没话说,人到了这种地方,平时那些机灵话、俏皮话就全失效了,只剩下傻看。
我是在双桥沟里慢慢走的,栈道修得好,走起来不费劲,可我还是走几步就停,不是因为累,是舍不得走快,两边林子密,松萝挂得到处都是,风一吹,灰绿色地晃荡,像时间长了白胡子,雪山从树梢顶上露出来,白得刺眼,又干净得不真实,偶尔有牦牛散步到路边,斜着眼看我一下,又低头啃草,那眼神分明是说:你走你的,我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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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日隆镇,随便找家旅店,老板是个精瘦的四川男人,话多,爱笑,他问西安来的?我说是,他说你们那肉夹馍我吃过,馍太硬,我笑,说你这海拔高,面条都难煮熟,他说那你不早说,我让厨房多煮两开,后来端上来的面条果然软硬刚好,我扒拉干净,又添了碗面汤,浑身都舒坦了。
其实川西的路,跑起来不轻松,海拔上上下下,人容易犯困,脑子晕乎乎的,像喝了二两西凤,可就是这种微醺的状态,让人能把平时绷着的弦松一松,在西安待久了,总觉得日子是拧紧的发条,每天赶趟儿,到了这里,连看云都是正事,云从山腰慢慢往上爬,爬上尖就散了,像谁吹了口气,你盯着看半小时,也不觉得浪费。
后来去墨石公园,那地方怪得很,石头全是黑的,灰黑,看上去像煤,又像烧过的炭,人走进去,像闯进一幅没上色的画里,拍照片不用滤镜,随手一张都有点科幻片的意思,有个小姑娘在里头跑,她妈妈在后头喊“慢点”,声音撞在石头上,弹回来,空落落的,我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下看,那些黑石头一层层的,像大地的皱纹,又像凝固的浪,忽然觉得人真小,小得跟蚂蚁搬了颗米粒,在这空旷里爬,忙忙碌碌,不知图啥。
回程那天早上,我在路边一家小店吃酸辣粉,老板娘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粉条滑溜溜,旁边坐着个藏族阿妈,她看我一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转经筒,慢慢摇,那转经筒上的铜片磨得发亮,阳光下转起来,闪着细碎的光,我忽然想,这一路见到的山、水、石头、牦牛、人,都像这转经筒上的光,一明一灭的,过去了,又没完全过去。
回西安的路很长,又要钻那些没完没了的隧道,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是熟悉的关中平原,麦子黄了,一片接一片,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川西那几天像做了场梦,可翻出手机里那些照片,雪山还在,黑石头还在,樱桃核还在兜里硌着肉,魂到底丢没丢在路上,不知道,反正人回来了,魂什么时候想回去,他自个儿认识路。
下次走起,估计还是从西安出发,那地方有瘾,去一次,身上就落一层灰,掸不掉,也不想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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