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去九寨沟,是前年十月,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在盘山路上*了整整一天,*到后来全车人都沉默了,只有司机师傅气定神闲地转着方向盘,偶尔冒一句:“快了,翻过这道梁子就好走了。”
我是不太信他的,因为那路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山的那边还是山,这辈子都绕不出岷江峡谷,可就在你快要放弃期待的某个瞬间,车头一偏,眼前豁然铺开一大片彩林,红的黄的绿的,像谁把颜料桶踢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九寨沟快到了。
真正进沟那天,起了个大早,景区门口人山人海,排队坐观光车,队伍弯过来*过去,像条冬眠刚醒的蛇,但等你挤上车,车子往沟里一钻,满车人的抱怨声就齐刷刷地熄了下去,窗外的海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蓝得不像话,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大海的蓝,是一种特别“厚”的蓝,像把整座雪山融化后又重新凝固住了,有个东北大姐坐我前排,声音直哆嗦:“这水咋这么透呢?跟玻璃茶缸似的。”
我觉得她这个比喻*中带着*,九寨的水确实是透明的,透明到你站在栈道上低头看,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的沉木、水草、甚至游鱼的尾巴摆动的弧度,但它又不只是透明——阳光一照,水面会泛出松绿、宝蓝、翡翠青,一层叠一层,像打碎了无数块琉璃片铺在沟底,走几步就忍不住掏手机,走几步又掏,拍到后来发现根本拍不出十分之一的颜色,索性不拍了,就站在那儿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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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海的人群更密集,大家挤在观景台上,举着各种长枪短炮,其实大多数人都不是专业摄影的,就是拿着手机来回比划,有个穿红冲锋衣的大叔霸占更佳位置,足足拍了十分钟,末了回头问老婆:“你看这背景是不是假得像电脑做的?”他老婆翻个白眼:“假你个头,人家天然长这样。”
我没忍住笑出来,但心里挺理解他的,那种不真实感,确实会让人产生“是不是走错片场了”的错觉。

往高处走是珍珠滩瀑布,还没看见水,先听见了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雷,又像一千个人同时鼓掌,走近了才发现,那水不是从悬崖上垂直跌落的,而是顺着缓坡铺开,在无数凸起的岩石上跳来跳去,溅起一滩一滩雪白的水花,风大,水雾飘过来,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走累了,在横跨滩流的小木桥上停下,看着水从脚底下往远处跑,跑着跑着就跌进下面的涧里去了,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可能好的风景就是这样,让你短暂地忘掉自己是谁,又时不时把自己想起来。
到长海的时候,天阴了一阵子,高海拔的缘故吧,风一停,水面静得能照见山影,长海不秀气,它大开大合地躺在雪峰下面,颜色深沉又冷静,像一滴凝固在天地间的墨水,同行的小情侣在湖边喊山,声音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九寨沟的水,有无数种脾气,每一种都活得特别认真。
回程时坐景区大巴往下走,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又变回了刚开始进沟时的那种浓郁秋色,车上有人在互相传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人说:“这地方冬天更绝,树挂跟水晶宫一样。”我半梦半醒地听着,心想,这九寨沟,怕是还得再来。
不是为了拍照片,就为了站在水边,发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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