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住进了一家叫东方的旅社，老板非要请我喝酥油茶

九寨沟的清晨是从一阵鸟叫开始的，也不算鸟叫，更像是谁把一捧碎银子撒在了树叶上，叮叮当当的，我裹着外套出门，空气凉得人一激灵，昨天半夜到的时候黑灯瞎火啥也没看清，这会儿才发现，东方旅社的门脸小得很，一块木头牌子斜挂着,上面的字像是用烧火的铁钎子烫出来的。

老板姓陈，五十来岁，脸黑红黑红的，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我出来，他把斧子往树墩上一砍，说：“早饭在灶上，自己盛。”没等我应声，又补了一句：“别喝那保温壶里的水，昨晚上灌的，凉了。”我心想这人说话真节省,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吃完饭我准备去沟口，他在身后喊：“下午早点回来，给你留了酥油茶。”我说不用不用，我可能去树正寨那边转，他摆摆手，像赶苍蝇：“回来再说。”

九寨沟这地方，来之前看照片以为是假的，到了发现还是觉得假，水蓝得不像话，里头的木头横七竖八躺着，被钙华裹成白的，像一截截化石，游客多，我往人少的栈道钻，走得腿酸了，坐在一个观景台边啃饼干，忽然想起老板说“回来再说”时那个表情,好像笃定我会错过什么似的。

天黑前我真回去了，旅社一楼有个火塘，老板正拿木勺搅一口黑锅，看见我，他咧嘴一笑，牙挺白：“来了？坐。”他给我倒了碗酥油茶，上面浮着一层油皮，我喝了一口，咸的，有股烟熏味，他说这茶砖是他去年去若尔盖换的，那家牧民的儿子跟他喝了三碗青稞酒,走的时候非塞给他两块。

“都说我们这儿水好，”他用火钳拨了拨炭，“但我跟你说，九寨沟更值钱的不是水，是静，你明早六点去芦苇海边站一站，那才叫九寨沟。”他喝了口茶，眼睛眯起来，“游客九点才进来，六点到八点，沟是活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开旅社，他说以前跑运输，从成都到九寨沟，一开就是十二年，后来有次下大雪在弓杠岭堵了一夜，车外头白茫茫的，他突然就想，不跑了，停下来，停了就开了这个旅社，名字也没多想,当时墙上贴着张东方红的海报。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青灰色的，旅社的木门吱呀一声，我按他说的走到芦苇海，一个人都没有，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芦苇黄了穗子，风一吹，沙沙沙，像谁用扫帚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我站在那里，忽然就信了——九寨沟的水再蓝再透,都不如那点静。

回到旅社，老板正在院子里喂鸡，玉米粒撒出去，鸡咯咯咯地扑，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没*你吧。”

确实没*，后来我离店那天，他给我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我推出行李箱回头看，那块斜挂的木头牌子被太阳晒得发白，东方旅社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从这山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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