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完九寨沟，我后悔了

后悔没早点来。

这话听起来俗,但站在五花海边上那会儿，我脑子里真的只剩这一句，水太清了，清得不像话，有点像谁把一整块蓝绿渐变的玻璃种翡翠砸碎了，随手撒在这山沟沟里，水底躺着几根不知道哪年倒下去的树，枝干上裹着厚厚的钙华，白花花的，像裹了层糖霜，阳光打下去，树影子在水里晃，鱼在影子中间穿来穿去，那些鱼不长，就一拃来长，浑身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树影儿活了。

我是十月中旬去的,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在路上颠了整整一天，过汶川、茂县，一路沿着岷江往上游走，江面时宽时窄，水色也从浑浊的土黄慢慢变成清透的碧色，司机师傅是本地羌族人，姓余，一路话不多，只在路过叠溪海子的时候说了句：“底下淹着两个镇子，民国时候的事。”全车人突然都不说话了，窗外那片海子静得发蓝。

九寨沟的天气挺有意思,早上进沟时还阴着，山腰上缠着一层薄雾，冷杉和云杉的树尖从雾里冒出来，像水墨画没干透的样子，我裹着租来的藏式披肩，依然冻得直跺脚，结果九点刚过，太阳从山背后翻过来，雾说散就散，整个山谷“唰”地一下就亮堂了，那光线斜斜打在水面上，水底那些蓝啊绿啊黄啊，全跟通了电似的亮起来，旁边一个东北大姐举着手机喊：“哎呀妈呀这也太假了！滤镜都没这么假！”她老公在边上嘀咕：“这就是真景儿，你滤镜才假。”

其实游客比想象中多,尤其是诺日朗瀑布和珍珠滩那一段，栈道上人挤着人，想拍张不带人头的照片得把手机举过头顶，还得等那波举丝巾的阿姨们换完姿势，但我发现个诀窍——别在观景台待着，往栈道两头多走个两百米，人就少多了，我在五花海往老虎嘴方向的栈道上找到个*角，坐在栏杆上吃了半袋牦牛肉干，二十分钟里只过去了三个人，还都是扛三脚架的摄影大爷，其中一个冲我竖拇指：“小姑娘会找地方。”

藏寨那边有卖青稞饼的,现烙，五块钱一个，比想象中好吃，有股子焦香，嚼久了回甜，旁边卖牦牛酸奶的大婶非让我加两勺白糖，说不加糖跟吃石灰似的，我试了一口原味，酸得后槽牙发紧，赶紧把糖加进去了，大婶笑得前仰后合，用那种很生硬的普通话说：“你们外地人，不会吃。”

下午走到长海,忽然就起风了，长海是沟里更大的海子，水面开阔，颜色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跟五花海的透亮完全是两回事，风一吹，岸边挂满经幡的铁塔哗啦啦响，远处雪山露了个尖，云在山顶走得很快，我靠在栈道栏杆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这地方挺适合想点平时不敢想的事儿，比如那些放不下的，算了，那些过不去的，也算了，水在这儿流了千百年了，树倒下去又长出来，谁没个过不去的坎儿呢。

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景交车在山路上*来*去，车窗外的树影一帧帧往后退，车上有人累得睡着了，头靠在邻座朋友肩上；有个小孩在数今天看到了几种颜色，蓝绿青碧翠，数着数着把自己绕进去了，我打开手机看步数，两万七千多步，脚底板确实有点疼，但心里挺踏实的，像被那沟里的水洗过一遍似的。

回来之后总有人问值不值得去,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说，如果你指望一个景点能改变什么人生，那可能会失望，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走走停停，看看水怎么会蓝成那样、绿成那样、清成那样，看看时间在钙华和树上留下了什么，那九寨沟不会*你，门票确实不便宜，栈道上人也确实多，可当那水真的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后来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看,总觉得不如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但转念一想，也正常，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带不走的，它就在那儿，在两三千米海拔的岷山深处，蓝得安安静静。

等秋天吧,听说十月中下旬的九寨沟，叶子全黄了红了，彩林倒映在水里，像谁把天空打翻了，我还没见过，但我信，因为光看水我已经后悔了，看完秋色恐怕得连夜写辞职信。

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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