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劝我,说现在去九寨沟的高铁都快通了,你非要坐大巴,图啥,我说图个过程,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八个小时的山路,谁知道屁股能不能扛住。
成都是个让人懒散的地方,早上七点,茶店子客运站已经挤满了拖行李箱的人,我买的是那种旅游大巴,座位上贴着“安全带请系好”,但乘务员大姐说,过都江堰再系也来得及,车子一出城,窗外的楼房慢慢变矮,空气里开始有股湿漉漉的草叶味,过了映秀,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索性不看了。
路边有卖青李子的小摊,竹筐码得整整齐齐,司机师傅在一个加水站停下来,说“休息十分钟,男的左边女的右边”,大家笑,我蹲在路边啃了个自带的面包,看远处山腰上挂着几缕云,像谁用毛笔随手甩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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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过了茂县以后,路沿着岷江往上走,江水浑黄,哗哗地撞在石头上,车在盘山路上*来*去,坐我斜后方的大哥开始晕车,塑料袋攥得紧紧的,我倒是还好,就是腿麻,每过一个弯,窗外的山就高一层,天就蓝一分,到松潘附近,居然看见路边有牦牛慢悠悠地走,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司机按喇叭,它也懒得理。
下午三点半,车停在九寨沟沟口的一个小停车场,下车那一脚踩在地上,腿是软的,像踩棉花,天蓝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的,但风是凉的,吹在身上很干脆,没有成都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我拖着箱子找旅馆,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路边有卖披肩的,五颜六色挂了一排,老板娘说“晚上冷,买一条嘛”,我摇摇头,后来半夜冻醒的时候才后悔。
第二天进沟,才知道那八个小时的折腾到底是什么意义。

五花海的颜色我一直以为照片是调过的,到了跟前才发现,照片根本拍不出那种透,水底躺着些枯树,枝干上覆着灰绿色的水藻,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影子慢慢晃,旁边有个大爷举着单反,一边拍一边说“太假了太假了”,语气里全是高兴。
长海海拔高一些,风大,湖面很深,蓝得发黑,像一块冰凉的玉,我站在观景台上,看见对面山尖上还留着一点残雪,七月里看见雪,总觉得不真实,有个穿红裙子的大姐在拍照,丝巾被风吹得乱飞,她笑得很大声,整个栈道都能听见,我按了两张,没拍好,但也没删。
从长海往下走,经五彩池到诺日朗瀑布,水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山谷在打呼噜,瀑布水很急,白花花的,溅起来的水雾扑在脸上,带着松脂和湿石头的味道,栈道上挤着人,大家举着手机,胳膊肘碰来碰去,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喊“彩虹彩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雾里果然挂着一小截淡淡的虹,几秒钟就没了。

珍珠滩是另一个惊喜,水从一片斜坡上漫下来,跳在石头上,真的像碎了满地的珠子,我脱了鞋踩进浅水区,水凉得脚趾头发麻,站了三秒就赶紧跳出来,旁边几个年轻人光着脚追着跑,摔了一屁股水,还在笑。
下午出沟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我坐在沟口的长椅上,看大屏幕上滚动着明天的天气预报,边上有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五块钱一根,我要了一根,玉米很糯,烫手,甜味很足,风吹过来,突然觉得这趟路也没那么难熬。
回成都的时候我还是坐的大巴,这一回心里踏实了,知道每个弯道后面都有什么,过叠溪海子的时候,司机停了车,说“下来看一眼嘛,这是地震形成的堰塞湖”,湖水是另外一种颜色,深绿里带点灰,像一块旧了的翡翠,远处有个白塔,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我靠着窗户,慢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车子进了成都平原,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后来有人问我九寨沟到底值不值得去,我想了想说,值得,但别坐飞机,因为有些风景,需要你先在路上颠一颠,才能真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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