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跑了七八年,我见过不少号称“旅游大使”的人,有穿着冲锋衣在镜头前喊口号的,有在观景台举着横幅等着跟游客合影的,但老周不一样。
老周是我在塔公草原边上遇到的,那天下午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我正蹲在路边绑鞋带,一抬头看见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转着个转经筒,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是那种职业化的露八颗牙,是那种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的笑,像高原上的太阳晒久了,整个人都泡在暖烘烘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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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喝碗酥油茶再走嘛。”他招呼我。
我本来赶着去拍雅拉雪山的日落,结果在他帐篷里一坐就是两个钟头,茶是咸的,奶香重得糊嗓子,他看我不停舔嘴唇,又笑:“喝不惯吧?头一回都这样,第二碗就顺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好像把我招待不周是他的错。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在塔公这一带住了二十年,不是本地人,山东的,当年骑自行车进藏,骑到这儿车坏了,一修修了三天,就留下了。“你看这地方,”他指着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牦牛,“像不像老天爷打翻了一碗青稞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还真有点像,这种比喻,你在任何旅游攻略上都看不到。
他带我去看木雅大寺后面的白塔群,路不好走,要蹚过一条化雪的小溪,水冷得刺骨,我龇牙咧嘴地跳过去,回头看见他站在水中央,裤腿卷到膝盖,冲我笑:“凉快吧?这水是从雅拉雪山上下来的,干净得很,能直接喝。”说着真的掬了一捧,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让我突然觉得,所谓旅游大使,大概就该是这种样子——不是宣传片里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微笑,而是带着泥土味、酥油味、牛粪味的,真实的、热乎的。
那天傍晚我们没去成观景台,老周说:“日落天天有,但你今天要是走了,就错过我炖的牦牛肉了。”他炖肉用的是个黑乎乎的铝锅,架在三块石头垒的灶上,火苗舔着锅底,肉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我们坐在帐篷门口,看远处的雅拉雪山一点点从金色变成粉红,再变成灰蓝,老周突然说:“你知道为啥我见谁都笑吗?这地方海拔高,氧气少,笑一笑能多吸点气。”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咳嗽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包风干牦牛肉,用报纸包着,上面还印着去年的某条新闻。“路上吃,”他说,“别老吃那个压缩饼干,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接过来,看见他手上的裂口,一道一道的,像高原上干涸的河床。
现在每次写川西,我总会想起老周,想起他坐在石头上转经筒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冰水里冲我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笑一笑能多吸点气”时那种认真的神情,川西不缺美景,缺的是像他这样,把笑容当酥油一样化在风里的人,如果你哪天路过塔公,看见一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中年人,记得停下来喝碗酥油茶,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肯定笑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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