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灰得厉害,车子过了都江堰,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小雨,把车窗糊成一片毛玻璃,同行的老周叹了口气,说这运气,怕是看不到什么了,我没接话,心里也犯嘀咕,这趟川西环线,是攒了半年的假才凑出来的,要是一直这个天气,可真就白瞎了。
可车子一进映秀,钻进那些隧道再钻出来,世界突然就变了,雨还在下,但山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山了,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岷江,江水浑黄,吼着往前冲,山腰上飘着云,不是那种薄薄的雾,是一团一团的、有分量的云,像是谁把天上的棉被扯下来,随意搭在山梁上,雨刮器来回划拉,声音单调,可在那个瞬间,我居然觉得这雨来得好,没有雨,哪见过这么野的云。
到四姑娘山脚下那个镇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镇子很小,就一条街,两边全是些低矮的房子,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什么“高原特产”“牦牛肉汤锅”,雨小了些,变成雨雾,缠在路灯周围,黄晕晕的,我们拖着箱子找住的地方,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海拔上来了,老板是个藏族大姐,普通话带着点卷舌音,很热情,说你们运气好,明儿个要晴。
结果第二天,果然晴了,早上推开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脸,但天是蓝的,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四姑娘山的雪顶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眼前,白得刺眼,阳光照在雪上,再反射下来,让人睁不开眼,我才知道昨晚大姐说的“运气好”是什么意思,川西的天,跟人的心情似的,没个准,雨和晴之间,可能就隔着一顿早饭的工夫。
后来一路往北,过小金、丹巴,路越来越险,有些路段被冲垮了半幅,车要贴着山壁走,车轮离悬崖边就半米,我坐靠窗的位置,往下看一眼,腿肚子有点软,那下面不是江了,是雅拉雪山化下来的水,青白色的,在石头缝里横冲直撞,同行的姑娘小林一直举着手机拍照,胳膊肘老戳到我,我有点烦,但回头看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那股烦也就散了。
.jpg)
在丹巴住的那晚,客栈在一个小山坡上,推开窗就是梭坡碉楼,黄昏的光斜过来,把那些黑黢黢的碉楼染成暗金色,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底下的大渡河,河水声很大,哗哗的,一夜不停,我睡得居然很好,可能是累透了。
.jpg)
路上遇见更难忘的人,是在八美到塔公的那段,一个骑摩托车的藏民大叔,车后座绑着两麻袋东西,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他跟我们同路,在一个垭口停下来休息,我们分给他半块巧克力,他接过去,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谢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小铃铛,铜的,叮叮响,非要送给我们,那铃铛后来一直挂在我的背包上,叮叮当当的,像把那段路的声音带回来了。
.jpg)
说实话,这一路闹过不少笑话,我在新都桥想拍一张星空,凌晨三点爬起来,扛着三脚架走到镇子外的野地里,结果云厚得连月亮都看不见,我蹲在草坡上等啊等,等到手脚冰凉,只拍回来一张黑黢黢的照片,还带了几条电线,回房间的时候,门还差点被风吹得锁上,现在想想,挺傻的,但那天晚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远处有狗叫,有风声,还有草叶子上露水滑落的声音,没有星空,也挺好。
到理塘那天下着冰雹,豆子大的,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我们没停,直接往稻城赶,过了兔儿山,海拔四千七,车里没人说话,都在跟缺氧较劲,我头疼,像戴了顶紧箍咒,但眼睛舍不得闭,路两边是海子,一个接一个,蓝得发黑,像大地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天,那种壮阔,让你觉得喘不上气也值了。
回到成都的那天,天气好得过分,高速路笔直,两边的树绿油油的,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前几天那些山、那些雨、那些缺氧和耳鸣,都是一场梦,背包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下,我摸了摸,是凉的。
朋友后来问我,川西怎么样,我想了想,说,那地方会教训你,也会奖励你,风景和天气都使性子,你得顺着它,就像那场雨,看着讨厌,可没有它,后头的蓝天和雪山,哪能那么金贵。
标签: 川西环线旅游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