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成都吗?我见过,还是被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七的人给晃醒的。
那天我蹲在人民公园门口啃包子,远远听见一阵叮铃咣啷,跟谁家办喜事放串儿炮似的,近了才看清——二十来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小红旗,后座驮着暖水瓶和折叠马扎,骑车的全是大爷大妈,头盔底下露出的头发白得晃眼,领头的那个大爷车筐里还搁了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先进生产者”红字都磨掉了一半。
这就是四川夕阳红骑行队,名字听着挺温情,像老年活动中心组织的,但你要真这么以为就错了,他们从成都骑到都江堰,再从都江堰*到青城后山,一天往返一百二十公里,中午就着山泉水啃锅盔,我问一个姓刘的嬢嬢累不累,她拿围脖擦汗,说:“累啥子嘛,比当年在厂里三班倒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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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假,队伍里有个退休的钳工陈师傅,六十九了,骑的还是老式二八大杠,后轮辐条断了两根也不换,说修修补补还能再战十年,他车座套是用旧牛仔裤改的,磨得发白,上头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芙蓉花,我问他为啥不换辆山地车,他拍拍车把:“骑这个才有感觉,一蹬起来,满脑子都是二十岁那年下夜班往家赶的风。”
其实更初他们也没想组什么队,就是几个住同一个小区的老伙计,早上约着去三环路外头的绿道遛弯,骑着骑着有人提议去黄龙溪吃凉粉,又有人说来都来了不如直接杀到眉山看三苏祠,就这么着,人越约越多,后来干脆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夕阳红骑行队”,还印了联系电话,我问队长张嬢嬢印电话干啥,她说:“万一路上有人想加入呢?再说,摔了也好联系家属噻。”说完自己先笑,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
我跟他们骑了一小段,真的是一小段,因为没过两个路口我就跟不上了,那些大爷大妈上坡不换挡,下坡不捏闸,过减速带压根不减速,整个人从座垫上颠起来再落回去,跟坐弹簧似的,有个大爷还回头冲我喊:“小伙子,屁股抬起点,不然震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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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在路边休息,他们从兜里掏出各种让我开眼的东西:有人带自己炒的胡豆,有人用矿泉水瓶装散装白酒,还有个嬢嬢摸出个小音箱,按下开关,凤凰传奇的前奏一响,好几个人跟着晃腿,旁边卖枇杷的摊贩都看乐了,顺手塞给他们几个裂了口子的果子,说不要钱,拿去润喉。
他们也不全是成都本地的,有个从攀枝花上来的李大爷,坐了五个小时火车,就为了参加周末的骑行,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痛快,在家待着也是看电视,出来骑一趟,回去能多吃半碗饭。”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挂的老年证一晃一晃,照片里那人比现在胖,头发也黑得多。
那天分别是在一个岔路口,他们往温江方向去,说是要赶在晚饭前回去,好去幼儿园接孙子,张嬢嬢跨上车,回头对我说:“下回来提前说,给你留个跟队的位子。”然后一挥手,一群人就像一群候鸟一样,贴着路边的桉树影子里飞出去了,车铃铛响成一片,跟漏了风的风琴似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老这件事吧,可能真没我们想的那么可怕,只要你腿还蹬得动,风就还愿意托你一把,那些说老了要安稳的人,大概只是没遇见夕阳红骑行队,没看见六七十岁的年纪怎么把下坡路骑成迎风招展的红旗。
回城的公交上我剥开一个他们给我的胡豆,嚼着嚼着就想:等我到了那个岁数,也想有个车筐当饭碗,盛风,盛太阳,盛一路跟人打招呼时漏出来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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