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过五分,西充纪信广场的灯刚亮起来没多久,靠喷泉那块空地已经被人占了,不是跳广场舞的,是一群穿红衣服的大爷大妈,衣服背后印着“夕阳红舞蹈队”六个黄字,排得整整齐齐,领队正在点名。
我端着碗凉粉蹲在花坛边上,想看看他们到底跳什么。

音乐一响,我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不是《更炫民族风》,也不是什么交谊舞曲,是一*我都没听过的歌,节奏快得*,鼓点像砸在胸口上,然后这群平均年龄我估摸着得六十五往上的大爷大妈,开始扭胯、转圈、甩头,动作利索得不像话,有个大爷头发全白了,腰上别着个红色腰包,跳起来的时候腰包跟着飞,像挂了个小炸弹。
我旁边卖气球的大姐说:“你头回看?他们天天都这样,比那些二十来岁跳街舞的还疯。”
她没说错。
我真的见过县城里跳街舞的小孩,在另一个角落,动作是挺标准,但总感觉差口气,像在完成作业,夕阳红这帮人不一样,他们脸上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憋了六十年终于逮着机会撒野了,跳起来根本不在乎动作标不标准,反正用力就完事了。
领队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穿一双红色运动鞋,鞋带系得特别紧,跳完一段,她把音箱拎到旁边,音量调小,开始给队员纠正动作,我凑近听了一耳朵,她说:“你那个转身要带点劲,别跟炒菜翻锅似的软绵绵。”
被说的大爷嘿嘿笑,说:“我翻锅翻了一辈子,你让我改,难。”
周围人都笑,那种笑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玩。
过了一会儿,我找了个坐在石凳上歇气的大妈搭话,她姓王,今年六十八,以前在丝绸厂上班,退休后带孙子带到上小学,然后突然就闲下来了。
“闲下来才晓得,日子难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汗,毛巾搭在脖子上,“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天长得像两天,打麻将吧,坐久了腰疼,看电视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是陈姐,就那个领队,她在小区里拉人,说跳舞,我说我跳啥子舞哦,手脚都硬了,她说硬了才要跳,跳软了就不硬了。”
然后她真来了,一跳就是四年。
我问她家里人支不支持,她摆摆手说:“我儿开始不放心,怕我扭到腰,后来跟来看过一次,不说话了,他可能没想到他妈还能这样跳。”说“这样跳”的时候,她眼睛里有点得意,一闪。
我觉得西充这个县城挺有意思的,它不像大城市,广场舞队伍之间会为了抢地盘闹矛盾,也不会有人*什么噪音扰民,至少跑到广场来的人基本没有,这里的规矩好像更简单:你先来的,这块地就是你的;你声音大一点,我就站远一点。
但夕阳红舞蹈队不一样,他们每天来得很早,占了更好的位置,可没人说他们,因为看他们跳舞确实是一种享受,那种不要命的劲儿,在县城温柔的夜里显得特别扎眼。
七点半左右,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个穿校服的女学生站在更前面,举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跟她朋友说:“我靠,这个队形变的,比我们学校文艺汇演牛多了。”
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个穿红鞋的奶奶好帅。”
她说的是领队陈姐,陈姐确实帅,站在队伍更前面,背挺得笔直,动作幅度更大,每一次甩手都像要把袖子甩出去,她脸上全是汗,但不擦,任由它顺着下巴滴下来,跳到某个节拍点上,她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像把绳子甩到了二楼的栏杆上。
然后队员们都跟着吼。
那一嗓子出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跳舞的大爷大妈们一个个满脸通红,眼神发亮,有的早就不管节奏了,就是跟着感觉在动,有个背有点驼的大爷,做不了太大幅度的动作,一直在原地跺脚,手在身体两侧小幅度摆动,可你一看他那张脸,就是在享受,你没法说他不投入。
我蹲到腿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旁边一个大哥跟我搭话,说他是专门从多扶镇骑车来看的,每周来两回。
我说:“这么远就为看跳舞?”
他说:“你以为哦,我婆娘在这儿跳。”
然后他指给我看,队伍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穿深红色T恤的阿姨,阿姨跳得不算好,动作总慢半拍,但旁边的人也不说她,大家一起慢半拍,这大概就是夕阳红舞蹈队的特别之处:它包浆一样的地方在于它不要求划一,就像村里办酒席时的帮工,你端菜我摆筷,手忙脚乱但心里有数。
我问他:“嫂子跳了多久了?”
他说:“三年多,以前在家脾气怪得很,天天跟我吵,看啥都不顺眼,现在好了,每天吃完晚饭嘴一抹就出门,比上班还准时,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也不找我麻烦了,我巴不得她天天跳。”
说完他嘿嘿笑。
八点二十左右,音乐停了,队员们散开喝水、擦汗、聊天,陈姐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出勤记录。
我开玩笑说:“你们这管理比我们公司还严。”
她抬眼看我一下,说:“不严点不行,我们这个年纪,一松下来就彻底松了,能动的时候多动动,等动不了了,想动也没得动。”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跳舞时很不一样,很轻,甚至有点软。
我忽然就想起王阿姨之前说的那句“硬了才要跳”,这话背后有种很朴素的东西,像西充傍晚的风,带着点土壤的气味。
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大妈还留在原地比划动作,其中一个把手机靠在台阶上拍视频,拍完回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笑,笑声传出去挺远。
我往米粉店走,路上还听到身后传来陈姐的声音:“明天还是老时间,谁迟到谁买水!”
接着是一阵拖长的、此起彼伏的“要得”。
西充的夜照旧过下去,纪信广场上的灯也照旧亮着,只是看了这一场舞以后,我觉得这座县城的晚上,好像比别人跟你讲的那些都更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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