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十一点,我突然被一种熟悉的焦躁感击中,就是那种已经连续加班两周,周末必须走出去,不然会爆炸的冲动,刷了五分钟手机,满屏的“川西小瑞士”“成都版新西兰”,配着过度饱和的滤镜,把人往*里赶,关掉手机,第二天直接开车出门,没做具体攻略,只有一个大概方向——往西,能走多远走多远。
*站叫彭州,不是奔着白鹿镇去的,那个被婚纱摄影和网红咖啡馆占领的地方,人已经多到你得排队才能站在那栋*的上书院前凹个造型,我去了一个叫桂花镇的地方,镇子平淡无奇,甚至有点荒,街道两旁的铺子一半关着门,剩下的一半卖着几块钱一碗的醪糟,开车继续往山里钻,路边出现一条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十几米宽,关键是没人,整个河滩就我一个外地牌照。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块空地上,脱了鞋踩进去,水冷得人一激灵,但那种从脚底蹿上来的凉意,比任何薄荷糖都提神,河滩上全是光滑的鹅卵石,大的像西瓜,小的像枣,我捡了几块颜色好看的,后来走的时候全忘在岸边了,在河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听水声,看云从山的那一头慢吞吞地飘过来,中间只有两辆拉竹子的农用三轮车经过,司机按了按喇叭,大概觉得这个外地人是迷路了。

下午去了一个连名字都很难记的村子,跟导航较了十几分钟劲,更后一段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的灌木把车门刮得沙沙响,村子在半山腰,只有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打长牌,我走过去,他们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打,我坐在旁边石阶上看他们打,看了二十分钟,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那些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有个大爷中途去屋里拿了个搪瓷杯出来,里面是泡得发黑的茶,喝一口,抿抿嘴,他递过来问我喝不喝,我摆摆手说谢谢,那茶看着比我的命苦。

晚上本来想开车回家,结果在一条盘山路上遇到大雾,那种雾是突然涌上来的,开着开着,前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车灯打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像一头扎进棉花堆里,不敢再往前开,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靠边停下,熄火,关灯,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雾气凝结在车窗上的声音,一滴,一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堵在周一早高峰的那些车,离我有一万光年远。
第二天去了崇州一个不*的竹编村,本来是想去看那家有名的竹艺工坊,结果到那里发现下午才开门,门口有个大姐在晒萝卜干,我问她附近有什么好耍的,她头也不抬地说,后面有条小路,走到底有个水碾房,我顺着她说的路走,穿过一片竹林,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到底,果然有个水碾房,木头结构的,底下有水从石槽里流过,带着轮子慢慢转,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老得快要散架,旁边坐着个老人,在编竹筐,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软,我站在旁边看,他抬头笑了笑,继续编,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又像个理所当然的见证者。
回程的时候绕道去了白塔湖,这回是真的人多,湖边全是车,钓鱼的、野餐的、遛娃的,草坪上搭满了帐篷,花花绿绿一片,我停了十分钟就调头走了,不是嫌弃,是突然觉得没意思,那种被精心装扮过的周末户外生活,像一场大型表演,每个人都在演“我在露营,我很松弛”,而我刚刚在桂花镇的河滩上,鞋脱了踩在水里,那才叫松弛。
成都人喜欢说“周边”,好像成都之外都是周边,但真正的周边,是那些你开车晃晃悠悠两三个小时,可能什么都遇不到,也可能遇到一条清得不像话的河,或者一场把你困在山路上的大雾的地方,它们没有门票,没有路标,甚至没有名字,你只是路过,然后把它们忘掉,过段时间,又想起来,就像那个递我茶的大爷,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那杯茶的颜色,我现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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