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水东镇。
导航把我导到一条断头路的时候,我正跟副驾上那袋南京烤鸭较劲,烤鸭是出发前在科巷顺的,塑料袋里已经闷出油花,咸香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熏得人有点恍惚,给民宿打电话,老板娘接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点川普尾巴:“哎呀你开过咯,掉头,看见那棵更大的皂角树就停,我出来接你。”
几分钟后,她真的从树后面绕出来了,高个子,大衣松松垮垮,趿着双绒面拖鞋,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窄烟,见我从车上下来,她先没说话,只往车里瞟了一眼,笑了:“还带鸭子来,南京人真是,晚上给你撕了拌面吃。”
院子比她电话里描述的还要随便,石墙斑驳,墙角堆着十几个坛子,有的盖着木板,有的就敞着,能看见里面发黑的液体,是泡菜水,也可能是雨水,三只猫横七竖八,一只挂在旧竹椅上,两只靠在门槛,我经过时,谁都没打算抬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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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二楼,木头楼梯踩起来嘎吱响,房门没有锁,就一个铜插销,我问她安全吗,她扭头看我:“这里的人偷东西都不偷房间的,要偷就偷我坛子里的酸水。”然后自己先笑出声,烟灰掉在楼梯扶手上,她随手一抹。
那天下午我在镇上瞎逛,水东是座被时间筛剩下的镇子,主街五分钟能走完,老宅子的门楣上还留着模糊的革命标语,下边贴着某家儿子考上大学的红纸喜报,卖蜜枣的小铺子半天不开张,老板在躺椅上玩手机,声音外放,是那种节奏极快的电子评书,我买了一兜,枣子甜得发闷。
回民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里有动静,走近看,老板娘正蹲在井边洗菜,旁边蹲着个大爷,俩人在为“泡酸菜到底放不放花椒”这件事掰扯,大爷说他们宣城这一带都不兴放,老板娘说她在成都二十年,不放花椒的酸菜没有魂,见我进来,她像拉拢裁判一样指着我:“来,南京人,你说,你吃不吃花椒。”

我还没开口,她自己摆摆手:“算了,你们长三角的口味,还不如那袋鸭子有发言权。”
晚餐真把烤鸭撕了,她下厨,做了个泡椒鸭丝炒饭,饭粒干爽,泡椒是贵州的,酸得冲鼻子,跟南京烤鸭的甜酱香撞在一起,居然出奇地不*,我吃了两碗半,她坐在对面,基本没吃,就喝酒,偶尔夹两筷子泡菜,问她怎么想到来宣城开民宿,她说没什么想没想到的,就是前年自驾路过这,车胎爆了,补胎等了三个多小时,她在镇上转了一圈,觉得安静得让她想睡个踏实觉,回成都把房子租了,隔月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只土狗在叫,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块石头,她听了听,说:“老周家的狗,又没人喂。”
第二天离开时,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小罐泡菜,玻璃瓶用旧报纸包着,我推辞,她说拿着,下次来的时候,把瓶子给她带回来,顿了顿又说:“不来也没事,瓶子值不了俩钱。”
回南京的高速上,我把泡菜罐子搁在副驾,阳光打上去,里面的花椒和辣椒沉沉浮浮,有两个小时没开导航,车一直在往前跑,忽然想,我到底为什么出发呢,也许不是为了远方,只是想在另一个地方,有人把你那袋闷在塑料袋里的烤鸭,当成一顿认真的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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