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段视频,是前两天折多山的盛况,画面里,蜿蜒的山路上全是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从半山腰一直堵到垭口,配文就三个字:崩溃了。
我看了半天,没笑,反倒有点替他可惜,川西啊,那个本该让人喘不上气、说不出话的地方,如今被人潮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得排队,这感觉,就像你满心欢喜去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到了约定地点发现,他正被一群举着自拍杆的人围着合影,你连个插话的缝都找不着。
我算是去川西比较早的那批人,零八零九年那会儿,从成都出发,过了雅安,路就开始变得**洼洼,车开在318上,半天遇不见一辆,有时候停下车撒尿,站在路边能听见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呼啦啦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那时候的折多山垭口,就一个破破烂烂的白塔,几串经幡被风吹得褪了色,地上全是碎石,你站在那里,不用刻意装深沉,光是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里就空了,那种空不是难受,是舒坦,像是把脑子里积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倒出来,让风给卷走了。
现在再去?别逗了,我上个月路过新都桥,想拍张照片,镜头刚举起来,取景框里至少闪过四顶遮阳帽、两个穿红裙子的阿姨,还有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在直播,声嘶力竭地喊:“家人们看!这就是摄影师的天堂!”我默默把相机放下来,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什么时候开始,去一个地方不需要用眼睛看了,只要举着手机,确保信号稳定,流量充足,就行了。

人多倒不是原罪,谁还没个向往远方的心呢,可问题在于,人一多,很多东西就被稀释了,那种面对天地时的敬畏感,被稀释成打卡点的喧嚣;那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满足,被稀释成朋友圈里精修过的九宫格,你原本是想去喘口气的,结果到了发现,那口气被别人先喘了,你得排队。
前段时间看新闻,说鱼子西也因为人太多,垃圾遍地,当地不得不开始限流,我一点都不意外,当一片旷野被标注在导航软件上,标注着“小众秘境”、“绝美机位”,它就注定保不住原来的样子,好奇心会像潮水一样涌来,然后留下满地的饮料瓶和塑料袋,像退潮后海滩上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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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习惯,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找一块看起来顺眼的石头,或者一面不起眼的墙,用小刀刻下当天的日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觉得,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里,得留点实实在在的痕迹,可上次在塔公草原,我找了半天,竟没找到一块没被人涂鸦过的石头,上面写满了各种名字和誓言,还有“某某某到此一游”,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急着留下记号的孩子。
我突然就释然了,或许这就是川西的另一种宿命,它太美了,美得藏不住,既然藏不住,就只能接受被人群改变,就像一位老喇嘛说的,雪山不会因为人多就少一块雪,草原不会因为人多就少一寸绿,变的从来都是人,是人心。
可我还是会怀念那个没什么人的川西,怀念那次在莫斯卡,我们车陷在泥里,一个藏族大叔骑着摩托车路过,二话不说就下来帮我们推车,推完车,他拍拍手上的泥,用生硬的汉语说:“路不好,慢慢开。”然后跨上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也许等这阵风过去,等那些追逐热点的人散去,川西还是那个川西,山还在,雪还在,风还在,只是站在风里的,可能又换了另一批人,而那个曾经让你空出来的地方,又被新的东西填满了,至于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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